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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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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伊万病了。他高烧不退,人也迅速地憔悴、消瘦下去。那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油水不进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可怜。

为了能及时照顾伊万的病况,亚瑟干脆直接将家庭医生沃克先生安排在客房裏。沃克说伊万只是有轻微的炎癥,但可能由于失眠和焦虑导致免疫力减退,才让他突然发起高烧。他开了一些乙酰氨酚,再三保证如果按时按量服用,伊万一定会很快好转,然而,病去如抽丝,伊万退去高热后,又发着低烧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一场大病让伊万原本介于清秀和硬朗之间的五官变得愈发锋利,下颚圆滑的线条瘦削成笔直的线,每一个棱角都尖锐得毫不妥协。他的眉骨突出,鼻梁高耸,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浅紫色眼睛仿佛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一直弥漫至他眼眶下的阴影处。

亚瑟不是没有被伊万的病容触动,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在伊万高温不退、意识不清的时候,他也着急上火,冲沃克医生发脾气,整夜整夜地陪坐在床边。但你要问他后不后悔,亚瑟却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一边痛惜、怜悯,一边在心中暗自嘲讽伊万的病态——如同示弱般试图逃脱自己应受的罪责,实在是太精明了。

他当然知道伊万不是这种人,亚瑟只是洩愤罢了。尤其是在撞见阿尔弗雷德俯身亲吻伊万时的画面之后。伊万是不是醒着?这是不是伊万默许的?这些问题其实无关紧要,毕竟没有伊万的首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不会发生,到现在再来追究伊万是否默许了阿尔弗雷德的一个简单的吻,实在是多余。

亚瑟甚至应该感谢伊万把阿尔弗雷德留下来。尽管阿尔弗雷德也有过几次夜不归宿,但他大部分时间竟然愿意好好留在家裏,办公阅读也好、打猎闲游也好、骑马或是开车兜风也好,让这个家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然而,在阿尔弗雷德离开房间后,亚瑟强压着尚未痊愈的伊万,温柔又蛮横地操干了他。伊万的嗓子干哑,高烧让他的声音粗糙得像是砂纸,听得让人耳朵生痛,他费力地从喉间挤出拒绝和乞求,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却也不能让亚瑟动容。亚瑟按着他的身体,固定住他的姿势,衣冠楚楚,动作却凶狠得像一只撕咬猎物的发狂的猎豹。

伊万根本无法抵抗。连日的发热早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躺在床上连抬一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另外……他也不想。他对亚瑟愧疚极了。他后悔自己一而再地与阿尔弗雷德纠葛在一起,他埋怨自己的不忠。如果他能接受和阿尔弗雷德发生亲密关系,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拒绝亚瑟的求欢?亚瑟才是他的爱人。而亚瑟也让他不安。

亚瑟还是温柔的。伊万有时在深夜裏迷迷糊糊地醒来,会看见亚瑟坐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中看书。他看书时的神情专註,可又在伊万看着他时,敏锐地察觉到伊万已经醒来,对伊万嘘寒问暖。伊万深深地爱着他矜持而沈默的温柔。

但是,亚瑟的态度还是发生了让伊万无法言明的改变。他不再小心翼翼,也不再百般迁就。他曾经交给伊万的主导权,仿佛被他悉数收回。伊万以为他天性被动腼腆,才会伪装得傲慢、难以接近。实际上,亚瑟的性格中,正如他在年少时对安东尼奥表现出来的那样,始终蛰伏着凶猛的野兽。正如他在伊万病中向伊万求欢那样,他也剥夺了曾经赋予过伊万的拒绝的权利。

伊万为此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他害怕亚瑟是洞察到了他与阿尔弗雷德之间的私情,但如果亚瑟有所察觉,他们三人还能毫无芥蒂的共处一室吗?他还有资格留在亚瑟身边,亚瑟又有那份宽容来原谅他吗?亚瑟又怎么会对阿尔弗雷德和颜悦色呢?

——亚瑟又怎么可能放任他和阿尔弗雷德独处,任由阿尔弗雷德同他亲近?

无数的念头在伊万的脑海裏翻滚,如同黏着的丝线般虬结酝酿成有毒的泥沼,令他郁郁寡欢,体质虚弱,才致使一场发热都让他卧床难愈。

但在悉心的调养和照料之下,伊万还是逐渐痊愈。只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颓唐阴郁了。他在家中休养,寡言少语,经常避开旁人,去树林间散步,或是在花园裏画速写,有时候看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也能看上一整个下午。亚瑟註意到了,却假装对伊万的反常一无所知。阿尔弗雷德也觉察到了,有时候倒是会跟着伊万在树林裏散步、抑或在花园裏坐上一会儿。他的陪伴不再咄咄逼人,却总是恶作剧般给伊万递上一两支烟。他没想到伊万竟然会收下香烟,背靠在树林中苍莽粗大的橡树树干上向他借火,吞云吐雾。这让阿尔弗雷德更觉得有趣,干脆留在柯克兰庄园裏,连伦敦城裏也去得少了。

此时阴霾已在柯克兰庄园上盘旋,但仍隐约能见温和灿烂的阳光。

直到安东尼奥打来电话。

次日早晨用完早餐时,他们原本应照亚瑟定下的惯例,在餐桌边多坐一会儿,喝上几杯茶,再各自分开处理事务,但伊万拦下了要给他倒茶的侍女,说自己要出门去一趟伦敦。

“去画室?”亚瑟问。

“不,我去见安东尼奥。有一段时间没去请教他了。”

“哦,你不用着急。”亚瑟看着举在手裏的报纸,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对布尔战争的报道上,“安东尼奥之前问起你的病,但我告诉他你还需要休养,你也不必急着找他。他短时间是不会离开英格兰的。”

“你是不希望他们见面吧?”阿尔弗雷德突然插嘴,说完还特地冲伊万挤眉弄眼。

亚瑟抬头瞥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又将目光投在报纸上。

伊万的表情裏看不出焦躁,沈着气说:“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休养下去,实在是闲得发慌。而且之前找他有点事——他昨天也打电话来,说有了些眉目。”

“哦?是什么事?”

伊万踌躇了片刻。在之前,亚瑟很少会细致地询问他的行踪。而伊万的确也有些心虚。但他仍然回答:“是之前安东尼奥想资助我举办一场画展。”

“是吗?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亚瑟抬眼看他。

亚瑟冷漠的神色让伊万心悸。“这件事还没确定下来——我想把一切准备好了,再给你一个惊喜。”

“你觉得是惊喜?”亚瑟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伊万。在伊万语塞、不知如何回应时,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边,“我一会儿送你过去。”

伊万搭在椅子上的手捏紧了椅背,“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亚瑟语气强硬。

“但是我……”

“伊万。”亚瑟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朝管家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去准备汽车,便面向伊万,容不得半分拒绝地说:“让我送你。”

亚瑟有多久没这么严肃地叫过伊万的名字了?

伊万抿着嘴唇,僵持地和亚瑟对视了半晌,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目睹着伊万别扭的屈从,在餐厅尴尬的气氛裏,倚在椅背上,幸灾乐祸地吹了一声口哨。

安东尼奥家的阳光室也是一个暖房。在冬天裏,整个房间翠绿葱盛,从未显露过半点冬日残败的颓态,而在春天之后,气温转暖,从玻璃屋顶上垂下来的吊兰舒展开青翠修长的叶片,露出内裏洁白柔软的兰花。从新加坡运来的各色蝴蝶兰点缀在散尾葵一类的丛生灌木之间,姹紫嫣红,淡香四溢。一株栽种在巨大花盆中的琼棕高至采光的玻璃穹顶,遮天蔽日的绿色扇状巨叶横过空中,如掌纹般裂成一条条长且细窄的叶片,初夏时节明丽的日光恰似流水,从叶片的缝隙中渗透,轻盈地在玻璃墻内流淌。

安东尼奥坐在茶几前,一边就着欧洽达冰茶吃法洞长面包,一边翻阅刚从巴黎送来的艺术展图册。仆人突然向他来报,说伊万已经到了。安东尼奥应了一声,站起身,趿着拖鞋准备去会议室,走了几步,又坐回桌边,让人把伊万请到太阳房裏来。

伊万走进光线充沛、温度宜人的阳光室,安东尼奥便迎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邀请到他桌边坐下。

安东尼奥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丝绸睡袍,腰间用一根细带系起,领口却大敞着,露出胸肌之间一道浅浅的沟壑。

“幸好亚瑟没有陪你一起过来,不然我看我还得穿正装,在会客室裏见你。”他打趣道。

“亚蒂会在两个小时之后来接我。你还有时间整理仪容。”伊万笑着说。

安东尼奥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伊万了。听亚瑟说,伊万大病一场,安东尼奥原本想去探望,也被亚瑟制止,说是伊万需要静养。安东尼奥还是担心伊万,倒不是因为他的病情,而是因为亚瑟。那天夜裏,亚瑟冒着雨赶回家之后,伊万便没了消息——安东尼奥总觉得这样的时机太巧了。以他对亚瑟的了解,亚瑟极端时,也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这才尝试着给柯克兰庄园打了一通电话,没想到倒是把伊万给约了出来。

伊万看上去果然轻减不少,脸色苍白憔悴,眼睛下方虚浮着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泛白,干燥得起皮。但伊万冲他打招呼的时候,精神倒还算不错。这让安东尼奥放心不少,还对错怪亚瑟产生了几分愧疚,责怪自己不顾亚瑟的劝告,把伊万喊过来。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改天再谈画展的事。”

“没关系,我在家裏待得够久了,也想出来走走。”伊万回答,“而且在这裏晒晒太阳也不错。”

安东尼奥点点头,让仆人撤下欧洽达冰茶,给伊万换了一杯红茶,又给他拿来一床手工羊绒毯盖在腿上。他坐在伊万身边,把刚才正在看的画册递给伊万,“这是巴黎今年秋天的艺术展画册,刚刚从法国寄过来,我想给你看看。有几个画展的主题很适合你的作品,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巴黎办一个个人画展,和巴黎的艺术圈交流一下。我在巴黎还算有些影响,也认识不少圈内人,或许可以引荐给你……”

伊万看着安东尼奥出神。

安东尼奥在说话时专註而自信,还有从真诚中流露出的善良。那双绿色的眼睛和亚瑟极为相似,但亚瑟的眼睛裏有一层金属般冷酷的光泽,而安东尼奥的眼神,温暖得像是原野上四月的春风。这也许是因为他甜美如蜂蜜般的深蜜色皮肤——这是在阳光充沛的西班牙,在热情奔放的加勒比海,生长和生活过的人,才会拥有的、恰到好处的野性。也只有他才能将礼仪和洒脱完美地结合,把年轻的异国风情融化在欧洲贵族的古老血统裏。

伊万清清楚楚地明白安东尼奥的魅力。他和亚瑟太不一样了——他乐观、豁达,或许还有那一份举手投足间不拘小节的放浪。亚瑟会爱上他简直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结果。

“……当然伦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执意想在伦敦举办展览的话,但毕竟伦敦不是巴黎,那裏的氛围会比伦敦更好。更何况今年的世界博览会就开在巴黎,以‘新艺术’为主题,吸引世界各地的人蜂拥而至,我有信心,你的作品会闻名世界。你觉得呢?”

安东尼奥说完,扭头看伊万。伊万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伊万?怎么了?”安东尼奥疑惑地问他。

伊万仿佛猛然惊醒,对安东尼奥连声道歉。安东尼奥也只好把刚才的话又重覆了一遍,询问伊万的意愿。

伊万想也没想就摇头,“我想留在伦敦。”

“因为亚瑟?我并不是让你从今晚后都在巴黎生活,只是过去待一段时间,筹备画展而已。亚瑟不也经常去巴黎吗?也许他可以去和你一起去。等画展结束就回来——机会难得。”

伊万这次沈默了一会儿,但还是拒绝道:“……算了吧。”

安东尼奥感到气馁,不光埋怨亚瑟,连对伊万也产生不满。他看到过伊万惊人的艺术直觉,不希望他被埋没在无人问津的商业画廊裏,更不希望他舍弃掉别人求之不得的天赋。安东尼奥锲而不舍地同伊万商量,“或者我帮你挑几幅画,送去巴黎参展?虽然时间上十分紧迫,但还不算太糟……我记得你的画室裏有一幅对镜梳妆的女人,构图大胆,颜色也充满视觉上的冲击力……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去你的画室看看。”

安东尼奥说着说着,又不禁发牢骚,“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亚瑟不为你打点、安排这一切,明明他在巴黎也交际广泛。他作为你的讚助人……”

“他不是我的讚助人……而且他对艺术不感兴趣。”伊万说。

“你知道他认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吗?”

“我知道。但亚瑟的确不是个热衷于艺术的人。”

“……好吧,的确。”安东尼奥嘆气,“这一点在他小时候已经显露出来了。你不能说他对形状和颜色没有天分,他作画时,对物体形态的掌握准确得可怕,有时候连我都会心生嫉妒。但对他来说,绘画是意识的媒介,为‘美’而服务,不存在自由。那我们那时候经常为这个吵架……但他和艺术又不是没有缘分。连他的情人都是一个潜力十足的艺术家……”他甚至自言自语起来,“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能够忍受让出众的艺术像这样默默无闻地淹没在时代裏……”

“安东尼奥……”伊万突然打断他,“你介意我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们以前……”伊万欲言又止。一句简单的话在他嗓子眼裏徘徊,他再三地斟酌,才说出口,“我是说,亚瑟是不是……爱过你?”

安东尼奥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不是。这是我……我猜的。”

“那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安东尼奥说,“他没有爱过我。我们只是朋友——这一点从未改变过。”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的确对我有过好感,但我想,那种好感只是不成熟的迷惘,是青春的躁动,和感情无关,不算喜欢,更谈不上爱。”

伊万困惑地望着他。

安东尼奥解释道:“让我和你说说我和亚瑟小时候的事。我们作为血缘上的远亲,关系倒是比一般的远亲更亲密。他的母亲是我的表姨,与我母亲一同长大。夏天时,他总被表姨带来西班牙,我们一同住在瓦伦西亚的海边。我们偶尔在沙滩上,沿着潮水涨落的边缘散步,起风时,一起在房间裏绘画、弹琴、阅读。甚至一直到他父母去世之后,这个惯例也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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