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想却挺滑稽——我们并不算关系最要好的玩伴,因为我和他总是话不投机。你知道的,他是个自律的人,在课业和体育上对自己严格要求,出类拔萃,但我就不一样——我不喜欢学校,也不喜欢学习语言和文法。他阅读时看的是笛卡尔、莱布尼茨、斯诺宾莎,我则喜欢看低俗杂志上的怪谈小说。在绘画室裏,我们更是经常争吵不休。他因为我的艺术理念一度十分厌恶我,但他又想通过占有来征服我——是为了证明他的正确。这种偏执的感情,你能说这是爱情吗?我想未必。”
伊万听完后,静默了片刻,轻轻开口:“也许……是你对他的偏见呢?如果他真的厌恶一个人,想必连对争执都不屑一顾。怎么会和你保持通信……怎么会经常去瓦伦西亚呢?”
“你这样想,是因为你是他的情人,享受过他的温情才会对他抱有玫瑰色的憧憬。但作为他的朋友——亚瑟不是一个宽容和善的人。”安东尼奥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不论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疑虑,但那必然不是因为爱情。更何况,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不必为此对我心生芥蒂。即使我不喜欢你为了迎合亚瑟而压抑你的艺术天性,也不喜欢他对你的掌控,但连我也无法否认亚瑟对你的感情。
“在三周前的那一场暴风雨夜裏,狂风大作,连我家阳臺上的花盆都被吹得砸在地上。电闪雷鸣,我们所有人都劝他留宿在这裏,免得他回去的途中遭遇危险,然而亚瑟却因为关心你,执意冒着暴雨赶回去。在和你通话后,他一直坐立不安。谁见过他这么沈不住气的样子?也没有人见过他暴露自己的弱点、连情绪都失控。
“这就是你对于他来说的特殊之处。至少,你不应该怀疑他对你的感情。”
……然而,三周前的暴风雨夜裏,伊万又做了什么呢?
他接纳了阿尔弗雷德。
伊万感到羞愧。他对亚瑟的背叛没有丝毫辩解的余地,赤裸裸地在他面前摊开,指责着他卑劣的品行。他甚至希望安东尼奥告诉他,他与亚瑟之间有过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往,好让伊万的良心得到安抚,但现实就是这样简单直白——伊万辜负了亚瑟。
安东尼奥看着伊万心不在焉的表情,更加笃定了自己对于伊万和亚瑟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的猜测。他一瞬间也感到抱歉。毕竟,尽管他无意去打搅他们的感情,但或许他对伊万说过的话,对他为了亚瑟而压抑天性的指责,还是造成了后果。这不是他的本意。
“你和亚瑟出了什么问题吗?”安东尼奥问。
“不,没有。”伊万先是矢口否认,随后他顿了顿,垂下头,“……我不知道。有些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我……”伊万没有继续说下去。
安东尼奥嘆气,“我不想干涉你们的感情,但如果你实在有什么疑虑的话,不如搬出柯克兰庄园,和他分居一段时间,等梳理清楚你的想法再回到他身边。”
“……但我会想他。”
“但你是一个艺术家。我这样建议你,也有我的私心。如果你长住在伦敦,对于画展的安排来说,的确会更方便一些,我们也更容易见面。但从我的立场来说,如果一定要你做一个选择,我会希望你选择艺术,尽管亚蒂是我的朋友——当然我不是说你必然会面临这种取舍,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干扰。”
安东尼奥和伊万在阳光室裏又坐了一会儿,翻着展览画册,同伊万闲谈巴黎的新晋艺术家。再过了一会儿,在他正提议带伊万去自己工作室裏看看未完成的雕塑时,佣人走进来,说柯克兰先生已经到门口了,正在车上等着伊万。
安东尼奥越过阳光室的门,看了一眼客厅裏的挂钟,亚瑟比定下的时间还要早到半个小时。伊万精神不济,他也没有多加挽留,和伊万约好了之后去他画室的时间后,便让伊万先离开了。
伊万向安东尼奥告辞,被佣人引出门后,亚瑟的侍从便为他打开车门。亚瑟脊背直挺地坐在车裏,面无表情地向他伸出手。伊万心口一痛,根本不敢看亚瑟的脸。他接过亚瑟的手,握在手中,低头虔诚地亲吻亚瑟右手每一个手指的第二个指节。之后,才拉着亚瑟的手,钻进车裏,坐在他身旁。
伊万和亚瑟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沈默了一阵。半晌后,汽车逐渐开出伦敦市区时,亚瑟突然开口问:“你和安东尼奥都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伊万回答。他迎着亚瑟狐疑的目光,抚摸亚瑟的脸颊,凑上前,亲吻他的嘴唇。在他们的嘴唇刚刚相触时,亚瑟猛地按着伊万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宽敞的座位上,俯下身,仿佛要将他撕碎般,激烈地吻他。与动作的粗暴不同,亚瑟从始至终也没有让伊万感到疼痛,但亲吻浓烈得罕见,像是一场热带的雨,黏稠、灼热。
亚瑟捧着伊万的脸,轻轻地喘气,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与伊万近在咫尺。
亚瑟看着他,喃喃地叫他:“伊万。”
伊万应了一声。
“……万尼亚。”亚瑟又开口,嘆着气,将一个轻柔的如软羽般的吻,落在伊万的唇边。
伊万几乎要落泪。
亚瑟望着伊万的眼睛裏积起的泪光,眼神突然冷了。
在伊万的眼泪从眼梢滑落,滚进发中的时候,亚瑟用拇指拭去了伊万的泪痕。
他支撑起身体,伸手解开伊万的纽扣,“我想要你,就现在。”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伊万不由自主地按着他的手,想要推拒时,才发现他根本拒绝不了态度强硬的亚瑟。
亚瑟刚才柔和的神情像是一个幻影,在被眼泪击散的迷雾后面,亚瑟抿着嘴唇,冷漠高傲得像是一尊神像。
伊万不喜欢这样的亚瑟,他甚至害怕。可他应该如何拒绝,又怎么反抗?他强压下委屈和沮丧,在被强迫的惊慌中放松自己的身体,然而,亚瑟剥开他的衣服,令他赤裸的身体完完全全展示在亚瑟眼前时,亚瑟只是抓住伊万自己的手指刺入后穴,粗略的做了几次润滑,随后释放出性器,挺进伊万的臀缝中。伊万痛得肌肉痉挛,攀在亚瑟背上的手指不禁紧紧地扣在他的羊毛珠地布西装上。
亚瑟的动作停了片刻。他脱下西装,扔到对面,又松了松领带结和衬衫的领口。解开袖扣后,亚瑟向上一挽衬衫袖,便掐着伊万的大腿根,猛烈地抽插。伊万被他的动作顶得一头撞在车厢的墻壁上,痛得叫出声,但这也没有让亚瑟停下来。
伊万从没有和亚瑟经历过这样的性事——他抓着亚瑟的手臂,想要他停下来,但亚瑟将性器埋在他身体裏,残忍地问:“为什么?万尼亚,你不爱我吗?”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但是你在伤害我……”
亚瑟扬了扬眉毛,从伊万身上退开。他靠在椅背上,“那你自己来。”他见伊万还是不解,又解释道:“坐上来。”
这样轻佻的羞辱太过明显,伊万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但他对亚瑟的愧疚和对自己的痛恨还是压倒了旁的情绪。他挣扎着坐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分开跪在亚瑟的腿两侧,扶着亚瑟的性器,深深地坐了下去。
他痛得几乎停止呼吸。
亚瑟却搂着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幼儿般哄道:“万尼亚,我爱你。”
这一切与其说是一场交欢,不如说,更像是刑罚,将亚瑟冰棱一样锐利的冷酷曝露在伊万面前,惩罚他的不忠。
伊万强压着对屈辱的叛逆和抗拒,承受着亚瑟赋予他的恶意的疼痛,顺从地满足了亚瑟的所有要求,期盼这能让亚瑟原谅他——但他究竟要亚瑟原谅他什么?
如果亚瑟知道他和阿尔弗雷德之间的肉体关系,亚瑟会原谅他吗?或许亚瑟已经知道了,不然,又怎么解释亚瑟对他的冷酷?
伊万心中还怀抱着一丝侥幸,毕竟,倘若亚瑟已经知晓,他又有什么理由继续将伊万留在身边?亚瑟可能会暴怒,可能会将他赶出去——他怎么会让背叛他的人留在他身边呢?
而即使愤怒,即使失望,即使憎恨他的背叛,以至于要将怨愤宣洩在他身上,要用伤害和羞辱来报覆,也不愿意和他分手——这是因为“爱”吗?
他为什么要怀疑亚瑟对他的爱?
……他应该怀疑吗?
伊万看着亚瑟那双玉石般冰冷的眼睛,想从中探知一二。
但即使在性爱中,亚瑟不停止地插入伊万,令彼此紧密相连时,亚瑟看上去也冷酷得毫不动情。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亚瑟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在亚瑟释放在伊万的身体裏,休憩片刻后,又让伊万为他口交时,伊万想,这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到家后,亚瑟整了整自己的衣着,先行下了车,径直地去到书房裏。伊万浑身赤裸地被留在车上。
他望着车内的墻壁发楞,等到有佣人前来帮他把衣服穿上、整理好,才迈着发颤的双腿,浑身酸软地走下车。他向管家询问亚瑟的行踪,在得到亚瑟在书房的答覆之后,便走向书房。他没有从走廊裏通过,而是先去到和亚瑟的书房相连的图书馆裏。
在伊万刚刚搬进柯克兰庄园的时候,着实为这个图书馆的规模惊嘆。他像是寻宝一样,在这个偌大图书馆如迷宫般的书架之间徘徊,痴迷地看着书架上用各种语言写就的古老的书籍,却在一转身,撞进亚瑟的怀裏。亚瑟被他撞得后退了几步,撞倒了一个书架,紧接着一排书架都倒下来,书页间的灰尘顿时被扬在空中,他们咳嗽、喷嚏连连,而伊万事后看着一地狼藉,惊慌失措地向亚瑟道歉。
亚瑟那个时候身上还没褪去那股骄矜别扭的做派。
“我原谅你。”他说话时,语气听起来有一种拿腔捏调的不情不愿,但在他欣赏够了伊万的惶恐之后,又添上一句,“……只要你没伤着自己。”
伊万从未想过,亚瑟有一天会伤害他。
他想,安东尼奥说的是对的——他需要一段独处的时光。在想清楚之前,他无法面对亚瑟。
然而,伊万在图书馆裏,绕着书架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有勇气敲开亚瑟书房的门。
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抓住,向旁边一拽,随即,他的背撞在墻上,头晕目眩,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但他的腰被强有力的手臂揽着,抵在墻边,亲吻落在他的嘴唇上。
阿尔弗雷德深深地吻他。
半晌后,他放开伊万,贴在他耳边问:“刺激吗?我们在这裏接吻,亚瑟就在隔壁。”
他们与亚瑟的书房一墻之隔。
伊万一个激灵,这才从眩晕中回过神来。他揪着阿尔弗雷德的衣领,把他向后一推,几乎是用拳头卡着他脖子的姿势,将阿尔弗雷德按在走道另一侧的墻壁上。“你突然又发什么疯?”
阿尔弗雷德却没有狼狈之态,而是笑瞇瞇地看着伊万,“看你身体好了,我就又想起了你在床上有多活色生香——我可真想念你的热情。”
“如果你敢跟亚瑟透露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伊万咬牙切齿地说着,把阿尔弗雷德衣领紧紧地攥在手裏。
阿尔弗雷德没有半点怵色,反而调笑地问:“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我爱亚瑟——我会为了他做一切。”伊万说着,示威一般,用手背卡着阿尔弗雷德的喉咙。
但阿尔弗雷德却伸出手,像是给猫咪顺毛一样抚摸伊万的后颈。他说话时,声音又轻又柔,“但我想要都会变成我有的。你会心甘情愿地属于我的。我会拥有你。”
伊万仿佛被蛊惑一般,直楞楞地望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湛蓝如海的眼睛裏像是卷着旋涡,只要伊万一个失神,就会被他拖入深邃无垠的海底,无处可逃。
直到阿尔弗雷德收着下颚,微笑低头在伊万揪着他领口的手背上落下一记浅吻,伊万才如梦初醒。
他的心臟狂跳,站都站不稳。
伊万松开阿尔弗雷德,像是梦呓一样威胁:“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阿尔弗雷德笑意不减,戏谑地轻声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