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倍地想从这场摇摆不定的混战中脱身出来,不光把时间花给画画,也同费裏西安诺交上朋友。他们常去咖啡馆裏谈天说地,伊万极愿意听他说他周游列国的见闻,费裏西安诺也享受这样一个漂亮朋友的相伴。
渐渐地,有艺术代理人来找到伊万,想与他合作,伊万只用自己的作品都运去了法国来推脱。他的作品备受瞩目,连弗朗西斯都说,巴黎的艺术评论家早早就对筹备中的画展怀有期待,伊万是应该高兴——他也的确高兴。同时,他也觉得不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有人支起了一张网,引诱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他还记得柯克兰庄园裏的那个房间。
翌日正好是一个星期六,伊万带着自己新完成的作品去瓦伦佐娃女伯爵的沙龙。费裏西安诺想看一看他的画,女伯爵也兴味盎然,伊万想了想,正好可以将这幅画拿来感谢女伯爵对他的款待。马车走到女伯爵的红色洋房前停下,伊万下车后,却在臺阶上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尔弗雷德正与一个中年男人交谈。那中年男人气质儒雅,神色裏却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精明,而阿尔弗雷德,头发向后拢着,像是一个成熟的商人。他这个打扮和亚瑟像了个八成,唯一的不同是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潇洒,神采飞扬。他余光瞥见伊万,当即停下来,转身向他打招呼——“万尼亚,好久不见。”
他背对日暮的光,眼睛裏的蓝色却亮得惊人。
侍者在这时候打开门,他们先后走进去,伊万带来的那幅画,也跟着被送进客厅。外头防尘的布被揭开之后,所有人都盯着画面中那个破碎的女人的躯体,是费裏西安诺先叫出声,“这可真是棒极了!”
阿尔弗雷德坐在一边与旁人说话,听见费裏西安诺的声音,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了伊万一眼。伊万的目光正好和他相撞。先前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前来的男人就站在费裏西安诺身边,他不动声色地前前后后看了那幅画许久,在伊万和费裏西安诺说话时,走上前。
“请问,这是你的作品?”男人问他。
在得到伊万肯定的答覆后,那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一个艺术品代理人,早就听琼斯先生提起过你。我在纽约和巴黎都有画廊和展厅,如果你有兴趣,我们改天可以谈一谈合作事宜。”
名片上的名字雅克·赛裏格曼。
“我以往的生意以古董家具为主,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都有往来,近年来他们在找一些非凡的现代绘画,我也在寻找新的艺术家。琼斯先生说得不错,你是一个理想的伙伴。”
伊万答应他,会考虑他的提议,没过多久,赛裏格曼便要离开,阿尔弗雷德也和他一起走了。
在整场沙龙上,除了在门口遇见时,阿尔弗雷德没有和伊万说话,也许他们看起来相识,但双方拉开的距离,却让人感到陌生。在阿尔弗雷德走后,伊万有些晃神。瓦伦佐娃女伯爵向大家介绍了一位从波兰来的年轻诗人,他念诵诗歌时,伊万也心不在焉。
直到一个温柔沙哑的声音说道——
“……谁能明白,谁又能以眼度量,比天际的蔚蓝更遥远的远方……”
伊万的眼前猛地浮现出阿尔弗雷德离开时的惊鸿一瞥。隔着整间客厅,隔着香烟的白雾,隔着众人鼎沸争论的声潮,伊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能看见阿尔弗雷德眼睛裏清透的蓝色。他更不知道,那究竟是他亲眼目睹的,还是他的想象。
他发楞地看向朗诵诗歌的女伯爵。
女伯爵与他目光交汇后也是一顿,“万尼亚,你喜欢勃洛克的新诗歌吗?”说着,女伯爵又用俄语将整首诗重新念了一遍。
伊万颔首,“我非常喜欢。但我想,我得提前走了。”
女伯爵又挽留了几句,也没能让伊万改变主意。他借由身体不适,还是从沙龙离开。
伊万离开时,天空中正飘着霏霏细雨,靛青的夜空下,没有一丝雾气。马车一跑起来,温湿的风便把绵绵的雨拂在脸上。在伦敦的夏末,难得会有这样柔熟的夜色。
伊万一直看着窗外。他看着干凈整洁的街道两侧高耸的富丽住宅渐渐被商铺取代,看见深夜裏也在路上马不停蹄的货车,在街边乞讨的流浪汉,看见伦敦桥巍峨地耸立在泰晤士河上,河面的波纹在深暗的夜色裏如同暗流奔涌,看见不远处伦敦塔桥的桥塔,像是两个沈默的幽灵,分别伫立在河道的两岸。而到了泰晤士河的另一侧,繁华有序的伦敦,变得阴暗。工厂如同沈睡中的猛兽,烟囱直冲天顶,只等天亮时,在排放黑色的废气时苏醒。在南岸,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工业的煤灰气味。
没有人喜欢这一股气味,伊万亦然,可他却觉得安心。这让他想起他年幼时的居无定所,和早年间工厂裏的辗转。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畏惧柯克兰庄园裏富丽的装潢和永远飘散着的浅淡的花香,但在他事业毫无起色的许久以后,他因自惭形秽而隐生出惧怕。
这一切,他的沮丧,他的畏惧,都是亚瑟一手造成的。
可他即便了解亚瑟所做的一切,他又有多恨亚瑟呢?
伊万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只因为在知晓一切时,那股如飓风席卷的怨愤,令他头晕目眩的惊怒,让他痛彻心扉的失望,才离开亚瑟。只是因为这样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
马车在路口一转,走到了伊万画室门前的那条窄小的马路上。远远在,在路边,有一点猩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荧荧发亮,在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裏,那一抹微弱的红,像是唯一的星光。
马车在路边停下。
伊万看见阿尔弗雷德靠着那栋联排别墅门前的铁栅栏上,袖子挽在手肘处,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手指夹着香烟。他的头发被细蒙蒙的雨沾湿,有几缕向下垂落,像是刘海,让他看起来青涩而无害。
在伊万下车时,他抬头看向伊万,站直身体,把烟头扔在脚下。笑容从阿尔弗雷德的嘴角绽放开。他就带着志在必得的自负笑容,看着伊万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嗨,万尼亚。你让我等了好久。”
他举起垂下的那只手,将手裏握着的一小束不知从哪裏摘下的白色雏菊,递到伊万面前。
伊万接过那束花,看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的话竟不让伊万觉得惊讶。相反,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你去哪裏了?”伊万问出自己心中蛰伏已久的问题。
“去巴黎了。”阿尔弗雷德轻快地回答。
伊万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从口袋裏拿出钥匙,去开地下室的门锁。
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随着他动作时问,“你不问问我去干什么了吗?”
伊万推开门,走进自己狭小阴暗的地下室,脱下外套挂到门口的挂钩上。他把那束雏菊放在一个空的颜料罐裏,转身坐在画架前的矮凳上,仰头看着跟着他走进房间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环视这间凌乱的地下室,不费力就闻见烟和酒的气味。在灯光下,在接近的距离,他终于能看见伊万眼睛下方的阴翳和苍白得憔悴的脸色。
但他站着没说话,甚至也没再走近一步。
“你去干什么了?”伊万轻声问。
阿尔弗雷德笑了一声,“你猜。”
伊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的确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阿尔弗雷德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忘了阿尔弗雷德的长相。可现在阿尔弗雷德站在他面前,当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仔细地摩挲过阿尔弗雷德的脸颊,伊万才明白,自己不可能遗忘。
他和亚瑟这么像,可他和亚瑟又这么不一样。
阿尔弗雷德在伊万冗长的打量中似乎无知无觉。他从伊万放静物的果盘裏拿起一个苹果,又用衣袖把苹果表层擦了一圈,轻脆地咬了一口。
“最近有不少人想要买我的画。”伊万开口。
“这是好事,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嚼着苹果回答。亚瑟大约是忍受不了他在咀嚼时说话的。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赛裏格曼先生……他也想成为我的代理人。”
“那你可得好好考虑。”阿尔弗雷德说,“他在欧洲和北美都认识不少大人物,如果他认为你的画有非同一般的价值,那他的客户们也会这么想。”
“他的主业是古董家具……”
“我知道啊,但是他最近刚把展厅搬去旺多姆广场,又让他的几个兄弟给画廊投了一大笔钱,说是要更专註绘画方面的收藏。”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已经打算把我的画在他的画廊裏展出了。”
“可你得知道,弗朗西斯是个着名的收藏家,可他不是商人。波诺弗瓦家族以对艺术家的资助和收藏闻名,但他们不懂经营。他可以为你的画提供一个展览的场所,让你的作品借由他的地位,给更多人看见,可他一定不会知道,怎么才能让整个上流社会对你的作品趋之若鹜。”阿尔弗雷德笑瞇瞇地望着伊万,“你的画应当卖个好价钱。”
“可我是艺术家——我的作品也不是商品。”伊万说。
“这不矛盾。”阿尔弗雷德不在意地说。他把手裏的苹果咬得只剩下一个小巧的果核,放在一旁的案臺上。他想拿出自己的手帕将手上苹果的汁液擦干凈,可把全身口袋摸遍,也没找着。阿尔弗雷德一贯是胸有成竹的,伊万难得在他身上看见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毛躁和冒失,以至于阿尔弗雷德抬头用眼神向他求助时,伊万也视若无睹。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摇头,走到伊万跟前,也不管自己手上还有苹果的汁水,捏着伊万的下颚抬起来。他用手指在伊万的嘴唇上揉按,蹭上酸甜的果汁,低着头,神情说不上盛气凌人,可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这也许就是阿尔弗雷德的魅力——像上帝的使臣那样无邪,又像撒旦的幼子般骄纵。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如羽般的金色睫毛在灯光裏颤动,“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伊万任由他挑着自己的下巴。他比阿尔弗雷德更高一些,很少从这个角度看他。他一垂下眼睑,几乎能看见阿尔弗雷德喉间突起的喉结,在他说话时滑动。
“我想搬出去。”伊万说。
“以前不想吗?如果你想搬去其他地方,亚瑟总会帮你,对他来说,钱并不是问题。”
“——我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为了钱。”伊万反驳时的声调陡然拔高。
阿尔弗雷德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猛地用力,卡住他的下颚骨。
但阿尔弗雷德仿佛对自己手裏的力道无知无觉。他只是问:“那你喜欢他什么呢?说来听听,我好奇极了。你说过,他有心——是,他的确有心,他心裏只有他自己,在这一点上,我们都一样。那你喜欢他什么呢?”
阿尔弗雷德一手撑住伊万身后的墻,俯下身,把伊万圈在他的身型投下的阴影裏。他欺近伊万的脸庞,直勾勾地看着那双倒映着他的紫色眼睛。伊万也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阿尔弗雷德又笑起来。他含着笑,凑上前,吻了吻伊万的睫毛,又抵着伊万的额头。
他们的鼻尖都要碰到一块儿。
他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问伊万:“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伊万是想矢口否认的。可从他心底涌出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令他一手攀着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另一手按着他的后脑,昂着头,主动吻了他。
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裏炯炯闪耀的光辉,让伊万的灵魂一头栽进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