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伊万很少会想起亚瑟。
生活对伊万来说仿佛突然回到了六年前。一如既往的孤独,一如既往的封闭。但他没有当初那股莽撞又天真的盲目乐观,更没有自认能与生活一搏的傲气。可这六年裏,他不是没有所得。至少他还有一笔的存款,甚至能雇佣妓女做他的模特。弗朗西斯也挑走了他的不少作品运去巴黎,又给了他一大笔钱。
可以说,虽然生活不像和亚瑟在一起时那样富足无忧,但比他刚来伦敦时要好多了。伊万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的心臟像是猛然间空出了一半,他甚至能听见风从空洞的心口穿过的呼号。
他昼夜颠倒地绘画,沈浸在艺术的知觉裏,而剩下的那一小半没有拿着画笔的时间,他大多在酒精中烂醉。然而,他在昏睡时,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然会看见亚瑟碧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翡翠,又蒙了一层尘埃。起风的时候,灰尘一吹就散,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杏仁的形状嵌在深邃的眼窝裏,却浮现出明亮的湛蓝。
他从梦中惊醒,头昏脑胀,一动身,堆了一地的酒瓶被他碰倒,丁零当啷地响。在浓重的夜色裏,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烟,藏身在灰白的烟雾之后。他像是发呆,却又像是真的在想什么,脑海裏千头万绪但又空无一物。缭绕的白烟取代烈酒将他麻痹。等他被某一个念头惊醒,或者,偶有晴朗的天气,阳光劈开霾雾落进他狭小的窗臺时,他又开始无休无止地画画,甚至没有意识到,阿尔弗雷德也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
稀疏平常。
后来有一天安东尼奥来敲门。
门刚一开,安东尼奥就被伊万吓了一跳。那只被亚瑟豢养的白天鹅,突然之间,变成一头徘徊在荒野之上又不明去路的野兽。伊万面色苍白,长着胡渣,眼中充斥血丝,眼睛下方浮出青黑,周身被烟味与酒气包裹。他身上被精心培育出来的温顺消泯了,连优雅和文凈也被他一同抛弃,只剩阴郁颓丧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神情裏还有半点疯狂。
站在门口时,地下室内浓郁的烟气就往外直窜,呛得安东尼奥嗓子发痒。但他还是坚持要进去看看。室内如他所想,乱得无处下脚。酒瓶有的完好,有的已经碎裂,躺在一边,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片。完好的酒瓶放得到处都是,床边,桌上,画架旁,直立的,横躺的,在伊万走过时,挡在他面前的都被他一脚踢开,接连又打倒一片,一时间酒瓶咕噜噜地滚动,发出叮当的响声,又把内裏被伊万弹掉的烟灰和丢弃的烟蒂滚落出来。
等安东尼奥一眼看到画架上伊万将将完成的作品,他才真正地诧异。
过往画面裏压抑着的东西突然失去拘束,狂乱的情感以色彩作为载体,爆裂而出。鲜红与嫩绿毗邻,亮丽的黄与深暗的蓝糅合,颜色鲜艷得目不暇接。更何况,这又是一个女人的肢体。她像是被肢解般,身体被画面割裂,破碎后被重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部位都是完美的,想看清她的全貌,却又捉摸不清,这份神秘让她像个女巫,更像个魔鬼。
离开亚瑟的伊万,终于卸下了枷锁。
安东尼奥在来访前便知道伊万从亚瑟家离开。他一通电话打到柯克兰庄园,却被告知伊万已经“走了”,他来不及细问,亚瑟就挂断电话。安东尼奥早就猜测亚瑟和伊万可能因为之前画展的安排发生冲突,他没想到的是,伊万会变成这样。他一边感嘆于伊万在挣脱施加给自己的桎梏之后曝露出的无拘无束的天分,但他又担心伊万的状况。
即便伊万看起来除了憔悴一些并没什么不对,即便伊万与他谈话时也很冷静和清醒,但安东尼奥也意识到伊万与亚瑟之间问题,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
“你真的还好吗?”安东尼奥不安地问。
“好得不能再好了。”伊万在回答时挤出一个笑脸,“我还能画画。”
安东尼奥看着那幅令他惊艷又毛骨悚然的画,看着伊万疲惫地垂下的眼睛,怕伊万会出事。他神情裏的半点疯狂,也许还会变成真真正正的错乱。
该告诉亚瑟吗?安东尼奥思忖之后,却把伊万带去了艺术沙龙。
这是他来找伊万的本来原因。
艺术家的生长需要有滋养的土壤,艺术沙龙就是最好的营养。亚瑟不愿意让伊万与旁人接触,却还是把他引荐给安东尼奥,而现在,安东尼奥作为伊万的引导者,他是有责任,也有爱才之心,将伊万介绍给其他人。
安东尼奥光顾的沙龙在伦敦是独树一帜的。硬要说起来,伦敦不像巴黎,这座由工业和阴雨造就
的大都市有一股和英国人如出一辙的冷硬气质。在绅士俱乐部裏,与昔日的同窗或如今的同僚谈论政治、经济、军事,永远是比参加由贵妇人举办的艺术沙龙,更体面的事。就连英国的贵妇,也不像其他国家那样热衷于沙龙。
但在英国,总归还有一群长居伦敦的别国贵族。他们不像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那样身任公职,这群人除了高贵的出身和祖传的家产,大多游离在英国政治圈之外,更被本国的政治边缘化,因为无所事事,便夜夜笙歌,热衷享乐。
亚瑟必然认识他们其中有名的几个,可他大抵不喜这群放浪形骸的外国人。安东尼奥和亚瑟不同。安东尼奥与这群外国贵族交往甚密,也是沙龙的常客。他和他们一样,耽于享乐——沈迷艺术,在伦敦同样是个外人。
安东尼奥把收拾妥当的伊万带上马车,穿越嘈杂的市区,一路行至伦敦往西的圣约翰伍德。一路上伊万神色如常,他问起弗朗西斯的近况,又询问安东尼奥未来的旅行计划。安东尼奥说他想往东边走,去印度瞧一瞧,伊万闻言,眼神顿时亮起来,跃跃欲试地说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去。两个人聊着天,没感觉过去多久,马车就停下来。
下车时,夕阳已落下地平线,墨蓝色的天幕遮掩住苍穹,只在天际露出一缕红光。伊万从车厢裏钻出来,一眼便看见那道浓重的橙红,他站稳后,转头对安东尼奥感嘆,“多美的一天。”
安东尼奥看着伊万脸上的笑意,才算是真正放了心,领着伊万往路边那幢秀丽的红砖洋房走去。
沙龙的主人是个移居伦敦的俄罗斯女伯爵,一个富有魅力的黑发美人,盘起的发髻裏插着珍珠发卡,穿了一袭红裙,掐出纤细的腰身,又披着细腻的白纱披肩,半遮半掩地覆在丰满的雪白色胸口上。光是她的容貌就足够吸引不少男人,而这位女伯爵还在诗歌上挺有造诣,又对绘画、音乐极感兴趣,是以不少艺术家都对她的沙龙趋之若鹜。
安东尼奥来到她的客厅,先与她亲昵地贴面三次,再把伊万引荐给她。
“玛利亚,我来向你介绍,这个世界上下一个伟大的画家——伊万!”
“哦?我还没听你这样夸讚过一个人。”女伯爵说着,目光投註在伊万的面容上。她打量着伊万被忧郁气质包裹着的锋利五官,又对上他那双不同寻常的紫色眼睛,便笑瞇瞇地伸出手,递到伊万面前,用俄语问道,“您是俄罗斯人?”
伊万从善如流地俯身亲吻女伯爵的手背,同样用俄语回答:“是的。我叫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
女伯爵当即便要和伊万约个时间,让他给她画一幅肖像画。
大约是因为伊万长得英俊又是个俄罗斯人,女伯爵在这天晚上对他青睐有加,频频与他说话。一同在沙龙裏的有好几个都是女伯爵的追求者,其中有一位叫做卡洛伊·拉茨的匈牙利男爵,像是为了讨女伯爵的欢心,特意提起莱纳·裏尔克到彼得堡之后与他的通信。
女伯爵似乎兴致缺缺,“我知道,莱纳说彼得堡的白夜像鬼魂一样令他失眠。他说的倒没错,但白夜却应该通宵达旦地狂欢,也是我最无法割舍的——”她转向伊万,“伊万,你来到伦敦,想念过白夜吗?”
“当然。”伊万说。尤其是在伦敦弥漫起遮天蔽日的浓雾时,他会想起彼得堡夏日裏,一碧如洗的晴天,还有白夜时,那没有黑暗的永昼。他那时有一份在印刷厂的工作,厂裏承接报纸和政府宣传,收工时往往已是凌晨。可他一踏出昏暗、湿热的厂房,就能看见羼着朝阳的光晕、如黄晶般的天穹,仿佛太阳从未落下,仿佛希望也永不会坠落。
但他在从遇见亚瑟后,好像也不再那么容易想起彼得堡。他从不愿意对亚瑟多说自己的过往,所以就连白夜也一同忘掉了。
女伯爵兴致勃勃地问他:“那你画过白夜吗?”
伊万摇头,“我只常画伦敦的雾。”
一旁的匈牙利人插话,“这么说来你擅长风景画?”他怀疑又促狭地问,“你能为瓦伦佐娃夫人画肖像吗?”
安东尼奥为他说话:“这对伊万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擅长画风景画。”伊万打断安东尼奥,“我没什么擅长的。”他顿了顿,从侍者的托盘中那了一杯香槟,“我擅长的只有一样东西——我会画心。”
“心?”女伯爵好奇,“你难道对解剖学有研究?”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心告诉我要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我不愿违背我的感受和直觉。自然、静物还有人,只要我想,只要我有心,也没什么难的。”
“这么说,你还是个全才?”匈牙利人讥讽。
“当然不是。我当然画不出像佩卡·哈洛宁的作品那样栩栩如生。”伊万说,“但我的艺术就是我的。是我所见、所闻、所想,是我的感情——我的灵魂。我的标准只有我,而不是这个世界,理所应当,我没有擅长的,但也没有我不擅长的。不论我画的内容是什么,只要能把意境传递出去,让人有所感触,我想就足够了。”
“你是一个后印象派?”
“我不知道。”伊万说,“如果之后你见到了我的画,你可以帮我判断。”
一个声音突兀地伴随着脚步声,从门廊处传来,“你们在说什么画?”
来人是一个褐发青年,长了一张圆脸,五官也秀气,看起来有一种乖巧的俊美。他走进房间,先是同女伯爵热切地问候,盛讚她日益剧增的美貌,转头看见安东尼奥时,吃了一惊。还没等他动作,安东尼奥便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费力西安诺,我可没想到你会来!”
费力西安诺是个意大利人,却和安东尼奥是老朋友。他祖上和美蒂奇家族颇有渊源,姓氏在托斯卡纳地区也是名门,但他父母却移居去了马德裏,并在那裏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其中年幼的那个就是费力西安诺。费力西安诺也是个雕塑家,他不像安东尼奥那样从小对艺术怀有热忱。虽然天赋出众,但他性格又极为散漫,爱好雕塑,却也不耐烦打磨石像的枯燥过程,常常一尊雕塑还没做完,便被其他事情分散心神,还总爱在外旅行,所以难得才有一件完成的作品。
他来见玛利亚·瓦伦佐娃,倒是带了一尊他刚刚完成的雕塑。他同安东尼奥寒暄完,就让随从把那雕塑般进客厅裏。那尊雕塑与众不同,并不由青铜或石材打磨而成,而是被数根金属条、铁片焊接成一个古怪的形态。
费裏西安诺说这个焊接金属雕塑的名字叫《逐日者》,话落,便得意洋洋地一眼扫过客厅裏的众人。但一时间,客厅裏却格外静谧。没人知道,该以怎样的目光来欣赏这座“别出心裁”的雕塑。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灵感?”安东尼奥先开口问。
“我去了一趟北非,在沙漠裏,日头灼着黄沙,不论走到哪裏,都是那一轮赤红的太阳,感觉自己在追着它跑——”
“但你雕塑裏的线条……”
“埃及壁画裏的阳光都是笔直的线条,但传统雕塑又怎么雕出太阳和阳光的刺眼呢?还不如换一种方法嘛。”
“你说得对。”伊万讚同,“这不光是艺术形式上的探索,而且把人物简化成平面和线条,更是一种全新的抽象视角。你看,不光太阳的光线锋利尖锐,变成线条的逐日者,浑身也都是红褐色的铁銹。这不正是被汗水腐蚀的痕迹吗?”
伊万的话让在座其他人也频频点头,费裏西安诺更是要把他当做知己。伊万话音刚落,他就端着酒杯走到伊万面前要和他痛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安东尼奥的朋友。”伊万说。
“你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费裏西安诺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
“……是。”
“你是一个画家?”
“我的确会画画。”伊万回答得困惑,求助地看向安东尼奥,见安东尼奥也不解地摇头,就忍不住问,“你听说过我?”
“当然!我从北非来伦敦的时候途经法国,在巴黎也停留了一段时间。你的画在巴黎现在是一画难求!大家都在谈论你!”
“我?”伊万受宠若惊。
他和安东尼奥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伊万没想到,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突然便声名鹊起。没有一个创作者不渴望被接受和赏识,但猛然间,从小到大所梦寐以求的被实现,对伊万而言,仿佛是一场没有实感的梦境。一直到深夜,他从沙龙离开,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想,自己得去感谢弗朗西斯,一定是弗朗西斯在巴黎为展览造势,才会令他这样一个默默无名的画家,突然之间,闯进众人的视线。而且还是在巴黎这样的艺术之都!
没过多久,弗朗西斯从法国回到伦敦后,也特地来找他。一是把策展的进展告诉他,另一方面也是来向伊万打听这件事。
“你的作品还没展出,我也只给几个朋友看过,但不知怎么的,沙龙裏都谈起你来,还有人找到我,想提前订购你的画。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毕竟他们连你的作品都没见过。”
伊万回答他:“我以为这是你的宣传……”
“我当然也有准备,但不是像这样。我可没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宣传手段。”弗朗西斯感嘆,“也好,这也是你应得的。你现在炙手可热,刚好为画展造势,我又成了你最大的收藏家,虽然无心插柳,但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伊万想到的却是,他最大的收藏家其实是亚瑟。一个念头在他心裏一闪而过,随即,他就嘲笑起自己的不舍和妄想。最令他难堪的是,尽管亚瑟将他的梦想锁在一间屋子,他还对亚瑟存有奢望。在他不分昼夜地绘画,将自己抛进酒精的浸溺和尼古丁的沈湎之后,他原以为自己即便没有释怀,但也不再在乎。然而,他依然在爱与厌憎之间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