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他的眼睛才真正开始发烫,喉咙裏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亚瑟看见伊万的眼眶蓦地红了。他眼中的猩红让人不知道,如果真的有液体滴落,流下的会是鲜血还是眼泪。
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安静地等他开口。
伊万停了半晌。等他眼中红色终于褪去,那一股哽在他嗓子裏的哭腔消散,才又开口。伊万哑着嗓子,若无其事地说:“我一直以来——都是骗你的。就像你骗我那样。”
房间中又陷入了死寂。
亚瑟看着伊万的眼眶又红起来,看着他在身侧紧紧握成拳的手。
亚瑟想起自己的万尼亚,那个会在脆弱时主动寻求安慰的万尼亚,那个将自己柔软的心毫无芥蒂地交给他的万尼亚,那个在他面前流泪时,像个孩子一样哭闹,任性地撒娇的万尼亚。那个不吝啬于给予他温柔,也不胆怯于索取温柔的万尼亚。
他原本不应该说这么多。但亚瑟突然想问——
“——就连爱我,你也是骗我的吗?”
亚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喃语,但在这个狭小而安静的地下室裏,足够让他们都听得清楚。
亚瑟听见自己的声音时才蓦地意识到,他很久没有再听到伊万对他说过“我爱你”。此时,他竟然希望伊万能明明白白地否认,说他对他的爱意没有丝毫虚假,说他即便和阿尔弗雷德纠缠不清,也仍然毫无保留地爱他——
可伊万没有回答。
实际上伊万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阿尔弗雷德的私情告诉过他。
亚瑟早就知道知道他得不到想要的回答。这不自觉开口时的问话,反而令他感到难堪。他其实更想质问伊万,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离开他,然而……亚瑟必须维持一个柯克兰应有的自尊。
他翠色的眼睛望着伊万,不让真正的心灰意懒浮在脸上,“我不需要你迎合我、讨好我、取悦我,我从最开始就知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是在路边遇见你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一个外国人,你没有上流社会的出身,我见过你落魄潦倒、不修边幅的样子——”
伊万讽刺:“但你却要把我的人生牢牢地抓在手心,难道不是想要一个温驯的玩物吗?”
“玩物”这个词刺痛了亚瑟的心口。
他在那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爱情在别人眼中是如此可笑。
亚瑟在嘆了一口气后,语气变回先前的温煦:“万尼亚,我是来道歉的。”
伊万愤怒的不屑与冷漠兀然僵住,流露出真切的茫然。一瞬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期待能听见的话——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亚瑟向他致歉,他是否会原谅,他们是否能回到过去,是不是还能毫无罅隙地相爱——他真的不知道。
亚瑟又向前一步,“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为我之前那些偏执的想法,我那些自私的做法,向你道歉。我很抱歉我没有尊重过你的意愿……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也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样去爱一个人,我以为保护着你,你就会快乐——但我错了。我拥有你的爱情,但我并不拥有你。”
“万尼亚——你是自由的。你不应依附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人。”亚瑟说。
伊万知道他的口才,亚瑟在帮助保守党竞选时出口成章,在议会辩论时口若悬河,伊万去过现场,报纸也曾经描绘过。可即便如此,他这个骄矜的恋人在曾经面对他时,连情话都说得笨拙。而此刻,亚瑟不光坦白他的爱意,还在伊万面前放下了他的高傲。
高傲与矜持——那是亚瑟曾经紧紧攥在手裏的东西。
以至于伊万在看见亚瑟眼中碧绿的湖光时,竟然还会被触动。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再次开口时,语气也软下来,“亚瑟……谢谢你向我道歉。但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致歉之词弥补不了我之前的过错,也补偿不了你这几年裏应该得到的讚誉。”亚瑟诚挚地说,“但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我想为你办一场画展——这就是我想要和你谈的事。”
伊万惊异地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一整间的画廊裏都是你这几年来的作品,即使那些作品不是你真正想画的,但学院派必然会欣赏它们……这也是我想让你画那些风格的初衷。你送去巴黎的那些画会受到新一代艺术家的追捧,但也会受到学院派的攻讦。但如果展出家裏的那些作品……对你来说会是很大的助力。我会邀请皇家美术学院的院长还有社会名流,我也会去请求约克公爵……”
“但这全凭你决定。”亚瑟话锋一转,望着伊万的目光饱含柔情,“你希望我办这个画展吗?”
伊万没想到亚瑟会询问他的意见。他已经不知道这次见面,他惊诧了多少次。只是亚瑟那双脉脉的眼睛,既让他觉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又像是……岸边杨柳的枝条垂落在湖面,在风中,用那细嫩的枝梢在湖面上撩起涟漪。
“如果你不希望……这次我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亚瑟在伊万长久的沈默后说道。
伊万终于回答:“……让我想想。”
“没关系。”亚瑟温和地对他抬了抬嘴角,内敛的笑容中露出对伊万的纵容,“这段时间我都会住在伦敦。地址你是知道的,如果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你和安东尼奥筹备过画展,你知道有多麻烦。”
伊万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乖巧得一如既往。
亚瑟原本是要离开的,却鬼使神差地又上前一步。他痛恨自己的“鬼使神差”,可还是情不自禁地一手握住伊万的手腕,微微仰起下颚,想要亲吻他。伊万不是没有迟疑。最终他还是偏头躲开了那一个吻。亚瑟的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与嘴角极为接近的位置,他也没有挣脱亚瑟握着他的手。
他们僵持着面对着彼此,静默地对视。
也不知道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什么。
最后伊万提醒,“……你该走了。”
亚瑟兀地放开伊万的手,点了点头,向伊万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要离开。
在他推开门时,伊万忽然叫住他。
亚瑟回头。
“那些有你的画……都是我真心想画的。”伊万说。
亚瑟背着光,他知道伊万或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仍然露出充满希冀又极尽温柔的笑容。
“我在家等你。”他温和地说。
然而,当他转身背对着伊万从那间地下室离开时,他脸上的笑容就褪凈了,只剩下似笑非笑的讥嘲。
他带着这一份冷笑走出来,迎头就撞上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手中拿着一枝用黄色丝带系着的向日葵,从路边走来。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他们谁都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及不可见地微微冲彼此点了个头,便擦肩而过。
亚瑟面无表情地坐上自己的马车。
透过车窗,他看见阿尔弗雷德拿着向日葵但是没有立刻去敲门,而是靠在墻边,遥遥地看着他。
亚瑟收回目光。
当一个柯克兰愿意舍弃爱情,他就几乎没有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