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坐长途车,艾然穿了一件宽松的束脚运动裤和洗得薄软发白的短袖,头发松松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整个人非常简单朴素。以至于她每每回忆起来,都痛悔自己没有盛妆打扮,失去在他眼裏闪闪发光的机会。
然而在江嘉树的回忆裏,那一天的艾然清新自然,毫无矫饰。见他出现,有点茫然和疑惑,拿她黑亮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先开口:“有一件要给你的生日礼物,在我这裏很久了。”
“嗯?”她看向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她的生日在冬天啊。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却还是坚持说下去:“艾然,认识你很高兴。”
艾然根本搞不清状况,脑子空白之下直接做了英译中:“glad
meet
you,too”。
他配合地笑了。下一分钟仍然认真地说下去“是真的,艾然。认识你像是在街头开了一张彩票,是计划外的事,却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好像做过很多有意思的事,聊天、看电影、吃饭、唱歌,对,还有喝酒……”
“你知道吗,你喝了酒真的很容易犯困。”他回想起往事,微微笑起来,“总觉得自己以前是个拧巴的人,愤青,成天不高兴。可是和你在一起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时刻,都让我觉得自己在一点点解冻、放松,看到你就会开心,连想到你都会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得出结论:“艾然,我是喜欢你的。”
下雨了,雨丝缠绵,一如心事。轻轻落在她仰起的脸庞上,打湿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拭去眼角的雨,努力笑:“我这么可爱,你喜欢我是应该的。你以前怎么说的,爱情危如朝露,友情固比金汤。你听着,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和我做地久天长的朋友吧!”
她笑:“我们扯平了。”她伸出手去,想和他最后一次握手。
他也笑着地牵住她的手:“算你赢,朋友。”
雨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想,真好,她终于在最后一天报了一箭之仇。可她为什么还那么心痛,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试图挽回留不下的青春岁月。
黑脸膛的汽车司机从车上探出头来,粗着嗓子叫她:“小姑娘,发车了。还走不走?”
当然要走。家乡有稳定让人艷慕的生活等着她。有爸妈的规划等着她。她自由烂漫、没心没肺,但也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乖女儿。
她抽回手:“江嘉树,谢谢你迟到的生日礼物,我的大学,没遗憾了。”
江嘉树从单肩包裏拿出一个硬壳的大开本手册:“这才是你的生日礼物。再见,艾然。”
客车缓缓地开动,车回路转,不见了江嘉树的身影。艾然擦干凈脸上的湿意,打开了他送的册子,第一眼,泪水又汹涌而出。
第一页是一张艾然学校校报的剪报,署名通讯员艾然。是艾然第一次在献血车前见到了江嘉树,采访他们做献血志愿者的报道。旁边是他们在献血车前的合影照片。18岁的艾然竖着两个指头,在镜头前露齿而笑,左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她的肩膀侧向18岁的江嘉树,他对着镜头,略带严肃,眉目清晰。江嘉树在这一页写道:艾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页是夏天的小吃街照片,树木葱葱茏茏,阳光灿烂明媚,小吃街的街头是甜蜜蜜蛋糕房,他们在那裏买过像少女□□的泡芙。再旁边是水果店,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西瓜、哈密瓜、香瓜,好像能透过照片闻到夏日瓜果的香气。两年前的小吃街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艾然也是看到照片才想起小吃街昔日的样子。江嘉树在旁边写:那天的麻辣烫让我跑了一晚上卫生间…但是爆米花很好吃,我知道了多加一块钱的巧克力和糖会更甜更脆。
翻过页,后面是艾然发表在城市画报的所有探店报道剪报。一开始的署名是编辑芹菜,实习编辑艾然,后来成了独立署名,实习编辑艾然。再翻几页,贴了艾然写的民俗街探店专辑剪报,旁边是当时江嘉树拍的照片,有两杯小吊梨汤衬着蓝天白云的照片;有偷拍的艾然的照片,她低着头挑选一颗最圆的章鱼小丸子;有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照片,她穿polo衫、百褶裤裙,白色运动鞋,背双肩包,东张西望走在民俗街纵深处,那裏游人已经稀少,两旁建筑古色古香。江嘉树在这页写:我最喜欢那裏的臭豆腐,是不是很奇怪。麻香面也很好吃。
后面的探店剪报大多数是她和江嘉树一起去的,都贴了他们当时的照片。他们去吃韩国烤肉,艾然举着两根手指笑得眼睛弯弯。下一张是他们的合照,这是他们第一次两个人一起自拍。他们凑在镜头裏,看起来可可爱爱。江嘉树在旁边写:吃烤肉要紫苏叶包五花肉蒜片青椒圈一点米饭,谢谢你教的方子,很好吃。有他们去吃贵价日式料理的照片,艾然那天化了很精致的妆,她在门口让江嘉树帮她拍照,在网络上搜了拍照姿势,因此看起来腿长腰细,很有美女风韵,只有两根手指,永远顽强地出现在照片裏。江嘉树写:那天的你很漂亮。
她翻到最后,江嘉树写着:给最可爱的姑娘,祝她永远幸福、永远快乐。
艾然泣不成声。
雨声淅淅沥沥,天色是阴沈的,漫卷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区上空。雨点砸在乡间的土路上,腾起一阵烟尘。汽车掠过被雨打湿的风景。她就这样离开了j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