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角幽黑的长袍从我视线中逐分逐寸缓缓消失,他要离开了,或许永远不再回来,我轻易读懂了那抹背影的含义,却依然没有出声挽留。他欺骗我、利用我,眼看着我被荣亲王操纵耍弄还自愿当人家的帮凶,我早该骂他个狗血淋头,然后狠狠踹开他,甩手潇洒而去的,为什么还要留他?对,我是谁?我是洒脱的袭烟雨啊!他离开又如何,失去他又如何,我不在乎!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世上还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
用力擦干眼泪,深呼吸,再深呼吸,强撑口气站起来走到紫诺轩跟前,哑声道:“戏瞧够了,能带我回去了吧?”
紫诺轩凤目微瞇,脸上的情愫纷杂不明,在原处审视我半晌后,他未置一词便突然抱起我举步朝来路返回。我此刻全身脱力,使不上半分劲,脑袋裏不停闪烁着同季无月相处的点点滴滴,任我拼尽所有心力都无法压下,才忍住的泪水也仿佛跟我作对似的,拭去一波又来一波,擦破眼皮都止不住,抽抽噎噎哭得昏天黑地,最终连怎么进的倚玉轩也丝毫不觉,更遑论去分神註意紫诺轩了。
而自打那天开始,紫诺轩不知为何缘故,几乎每晚都留宿倚玉轩,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是从别的姬妾那儿出来再住到我这儿的,且并不与我同房,但甚嚣尘上的谣言还是迅速传遍了皇宫内外。紫诺轩不加理睬,照常我行我素地把倚玉轩当成青年旅馆,夜夜跑来睡个大觉就走。我则同样没心情管闲事,只整日沈浸于茫然低落的情绪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直至七、八天后……
晶儿眼睛通红、两颊高肿地出现在我面前,支支吾吾解释不了受伤的缘由,我才剎时清醒,这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即使我不犯人,人还是会犯我。过去依赖季无月的保护吓退了不少姬妾派来的喽罗爪牙,如今他一离开,明裏虽没人敢动我们,暗底下摩拳擦掌的不知道有多少,晶儿仅仅是个开端,我若再不振作,下次就将轮到我了。
“对不起,晶儿,是姐姐不好,姐姐这些天光顾着自己,没替身边的人想一想,累你被她们欺负,我……我不会继续消沈了,不就是少了个季无月嘛,我还有你,我们姐妹同心,其力断金,看谁敢再欺负咱们!”
蘸着消瘀散轻轻为晶儿揉开,忽然手背一凉,有大颗大颗的泪滴坠落其上,撞击出朵朵咸涩的水花,然后逐渐蔓延开去。晶儿越哭越厉害,拽紧我衣袖好不容易从喉咙裏挤了两句话,却是:“月大哥为什么要走?姐姐,我们找他回来好不好?”
心裏一痛,眼眶跟着红了起来。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这些天我一直后悔没有留住他,当时开不了口全因心结未解,事后思量,什么原则、什么自尊,同他相比,全是我提不起勇气的可笑借口。
爱一个人就不能怕伤害,原谅一个人亦然。我多希望能忘记过去种种,让一切从初见的那刻重新开始,但是……对不起,晶儿,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许多事情说来简单,做起来却真的好难……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墻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咳,烟雨,你……是不是喜欢月公子啊?这首情诗……好像是为他有感而发的哎!”
入宫整整一个月,杜月琴和紫澴公主知道我因为季无月的缘故正自忧悒,便以庆祝为名备了一大桌美酒佳肴前来倚玉轩陪我小聚。席上她二人聊得投契,还兴致大发地说要玩联句,我肚子裏墨水不多,岂敢当众献丑。但紫澴公主软硬兼施,非让我参加,又强调对不出只需自罚一杯即可,我正想着要痛痛快快地灌点酒,于是也答应了下来。
时值四月下旬,正是一年春好处,吟起诗来自然少不得以春景为题。杜月琴乃与秦雪姬齐名的才女,美眸一转就能出口成章,而紫澴公主虽然贪玩任性,可毕竟是从小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浸染下长大的公主,稍作思索即毫不费力地联出了下一阙,只有我二话不说斟满酒便仰头喝干,接连数回,倒把桌上那壶千日梨花酿喝掉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