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二)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游恺系好围巾,从鹿角巷的拐角钻出来。
连日阴雨,路面有些湿滑,他把羽绒服拉到底,戴上了兜帽。
他很早明白这个道理,获得小狗的代价是一摞习题,讨陈莉开心的代价是把它丢弃,让他安稳生活的代价是父母离婚,见谢林真的代价是交出自己。
十八年来,看似由他做主的每个决定,都是交换。
他很清楚,所以当陈莉拿着用了一半的润滑液质问他时,他沈默了,不是因为不敢承认,而是他不确定这次要用什么条件交换,涉及到谢林真,他是否承担得起。
陈莉把那东西往地板上一砸:“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这么来报答我?”
他妈风尘仆仆,而他只穿了睡衣,这样的对比让他更无地自容。
“你说,”陈莉站他面前,逼视他的眼睛,“之前转来沛城是不是因为这个?”
游恺咬紧了牙关。
他想,不要开口,只等他妈提条件就好。
“游恺,”陈莉扭住他的胳膊,“你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很危险。”
不要开口,等她提条件就好。
“你知道家裏有监控吧。”陈莉眼泛泪光。
不要开口——
“妈!”游恺吼出了声,他俯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生气了?”陈莉发笑,“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要付出什么后果!”
游恺眼尾红了,握着的拳也在暗暗攒力。
“我成年了!”他说,“我可以自己负责。”
“负责?”陈莉猛地把他往后一推,“对谁负责?我没日没夜工作供你读书供你生活就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情?”
“游恺,你的羞耻心呢?”
“你的补习班老师跟我说你请过很多次假,你大小考试考的很好吗?你怎么不看看自己退成了什么样?”
“你可以负责,”陈莉掀起眼帘,逼近他,“谁来对我负责,谁又他妈的对你负责?”
“啪!”一道骇人的血痕在游恺脸上散开。
陈莉尖叫着:“游恺,你对得起我吗?”
“你对得起你爸吗?”
红已经漫到了眼底,游恺数次张嘴却又合上,他有很多想解释却只能汇成一句,他颤抖着说:“妈,对不起。”
陈莉慢慢后退,直直瘫倒在沙发上:“别说了,你跟她断干凈,老老实实跟我出去。”
条件。
游恺低下头,突兀笑了,嘴角勾出几抹血丝,他猛地擦去,眼睛又滚出几滴泪,流经的地方又疼又辣。
生活真是操蛋的巧合。
明明是他一手造就的机会,如今又要被他亲手毁了。
把脸抹干凈后,他点点头:“妈,我跟你走,你不能看监控。”
陈莉没说话,游恺知道她同意了,这就是发生在他生命裏一次次操蛋的交换。
他早就洞悉了。
陈莉关着他,只在拿材料那一次把他放了出去。
他从谢林真手裏接过东西,不敢看他一眼,或许陈莉没有说错,他能付得起谁的责?
可是谢林真明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还要替他守着座位和课本。
明知道他得走了,还坚持让他不要交换。
谢林真在想什么,他怎么会、怎么能,换回谢林真呢?
大年三十傍晚,陈莉出门了,游恺带着现金离开家。
他在专卖店买了一条和谢林真那条浅色围巾差不多的款,又去柜臺借了笔,无论如何,他要赌最后一次。
自从游忱和陈莉离婚后,他跟他爸每年只能见一两次。
陈叔面馆已经关了门,隔壁亮起了灯,传出热火朝天的声响。
大年夜,多么讽刺,游恺立在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
“小恺?”陈叔把他迎进去,“你妈妈没回来?”
游恺走进去,看见他爸在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他叫了一声“爸。”
“小恺?”游忱解下围裙,踱过来。
陈叔接过围裙忙活,让他爷俩聊会儿天。
游忱把他帽子拉下来:“进来坐?”
游恺没动,他说:“爸,我犯了错。”
厨房裏响起油飞溅的声音,游忱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
游恺眨了眨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有种凛冽的疼。
他说:“我谈了对象,是男生,我们做了过分的事,我妈知道了。”
游忱的手还停在半空,他今年四十了,鬓边已经冒出了几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