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谢林真拿出手机给谢珉报备了一声,简略地说自己今天昏头了跑进男生宿舍,可能要在学校将就一晚,他爸听完微妙地沈默了一会儿,交代了他一句宿舍人多别胡来。
打这通电话时游恺就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考虑到自己的声誉问题,谢林真及时把电话掐断了。
游恺宿舍他来过几回,但没註意过床位大不大,两人摸黑进去,谢林真还奇怪一群人睡那么早,却看见孙珂被窝裏传出的亮光。
游恺把他书包卸下来,说:“你先去洗,我给你拿牙刷毛巾。”
孙珂戴了一只耳机,听到动静从被子裏探出个头:“欸,游哥、阿真?”
谢林真回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你们寝室其他人都睡着了?”
孙珂说:“怎么可能,都去网吧了,估摸着明天早上才爬回来。”
谢林真想起刚刚朱老头的背影,难不成自己眼花了?
“那你们查寝没?”
孙珂答:“查了呀。”
见谢林真发楞,孙珂立马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故作玄虚地说:“唉,现在查寝也就是走个过场,刚刚朱老头过来我就把灯熄了,他那手机灯从窗户往裏照了两转,问人有没有到齐,我说了声到齐了,人就走了。”
谢林真莫名有些心疼老朱,调侃孙珂:“听起来你挺有经验。”
“可不是嘛,以一人之力抵挡千军万马。”
游恺把卫生间灯开了,催促谢林真进去:“再晚点水就不热了。”
谢林真脱了厚衣服,乖乖进去了。
床上的孙珂看着这画面总觉得哪裏有点不太对劲,但容不得他细想,下一把游戏又开了。
谢林真洗到一半有人在外面敲门,他躲在门背后开了条小缝,游恺把毛巾递给他。
谢林真湿漉漉的左手接过,话在嗓子眼裏滚了一大圈,一紧张蹦出一句“谢谢啊。”游恺没说什么。
他洗完出来,游恺桌面上亮了一盏澄黄臺灯,把他的书桌衬得暖洋洋的。游恺从上铺爬下来,扔了一堆床单、被套在地上。
谢林真拎着毛巾,问:“换床单吗?”
游恺点点头,“今天还没来得及换,你先坐一会儿,把那杯热水喝了。”
谢林真才看见桌面上一杯热水还在冒气,他抱腿窝在游恺凳子上,一边喝水一边看他换三件套。
余光扫过书桌的架子,之前放那一排留学教材书的地方已经空了,只放着几本英语必刷题。
这次,是真的不用走了,他心想。
游恺铺好床,喊他上去先睡,谢林真靠着膝盖摇摇头,他没好意思说要等他一起。
游恺只好给他披了件棉服外套,才进卫生间洗漱。
或许是心裏安定,睡得也安稳,谢林真没过几分钟就困得直不起腰。
等游恺收拾完出来,谢林真已经靠着书桌睡沈了,游恺轻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谢林真,上床睡觉了。”
谢林真懒洋洋地睁开眼,本能地握住他环着自己的那只手,嘟囔道:“别走了,男朋友。”
谢林真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手背上,近似呓语的几个字也敲着他的心,隔壁孙珂还在被窝裏沈浸式打游戏,四面安静,落针可闻,游恺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谢林真,一字一句承诺道:“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
接下来是夏天。
高二到高三的时间裏,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是他们这届高三是最后一次有运动会的高三,二班参与人数很多,综合成绩最后进了全校前五,是一二层次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运动会结束那天下午,朱老头取消了所有作业,在教室放了一场电影。
春末夏初,教室没开空调,窗帘拉紧,灯全关了,游恺和谢林真坐在讲臺正对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歪歪扭扭靠着一堆人。
只能听见电影的念白。
偶尔传来几声咳嗽,还有人嗑瓜子的声音。
谢林真记得那是个很老的电影,泛出昏黄的光晕,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註意到游恺一直在昏暗中看着他。
直到身边的人勾住他垂在椅侧的手,谢林真笑了,看过去,侧脸有个小酒窝在荡漾,游恺也勾起唇角,跟他牵了两小时零五分钟的手。
那电影长得让人发困,两只手却在课桌的遮挡下勾缠厮磨,众目睽睽,只有他俩知道。
其二是高考祈福季,游恺和谢林真去了一趟孔庙,除了随大流为高考祈福,两人还在庙裏一个偏僻的院子看见一棵华茂的姻缘树,上面挂满了红符,被风猎猎地吹起,很美很盛大。
谢林真跃跃欲试:“我也想写。”
游恺说:“给谁求?”
谢林真答:“不告诉你。”
旁边的小屋裏有个老爷爷卖符纸,说他的符准灵验,游恺买了两张。
谢林真看到他买了两张,质问他:“给谁求?”
游恺坦然地说:“给我自己。”
谢林真怒了:“写什么?”
游恺任他在旁边盯着,十分坦坦荡荡地写:和初恋一辈子在一起。
谢林真刚想问他初恋是哪个,怎么吃着碗裏的想着锅裏的,游恺就把笔伸给他:“来,盖个章。”
谢林真不解:“盖什么章。”
游恺说:“初恋盖章。”
“什——”谢林真卡壳了。
游恺带着他的手在上面写下了自己和他的名字。
等符纸挂到树杈上随风摇摇晃晃的时候,谢林真才后知后觉地脸红,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那张也写了,游恺要看,他没让。
那上面写的是:游恺和谢林真一辈子在一起。
其三是高三最后两个月,谢林真也申请了住校,然而如意算盘打了空,因为二班寝室没有空余床位,他被分配在最裏面的高一宿舍楼,每天他要先从寝室跑出来站游恺楼下等人,而且他的生活用品多,自己寝室柜子放不下,常常塞到游恺那边。
二班男生都发现,他们游哥从一个糙汉直男,到床上摆满了娃娃、柜子裏必有零食、周末回来桌上必有鲜花。有一回孙珂当面问他:“游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游恺一楞,点了点头。
“我靠,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