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新赛季
结束的夏休
八月北京,阳光炽热逼人。城市就像在火上平底锅内的煎蛋那样翻着身,而平底锅本身又和煎蛋一样受煎熬。在热浪的夹层之间,人只想蜗居在空调营造出的小小桃源内,若非必要,简直一步也不想迈出大门
但“蜗居”一词显然与训练日程排满的运动员们无关。某个早晨,蓓蓓疯了一样地冲进冰场裏,终于接触到冰场内的冷气,才放松下来舒爽地喟嘆一声。
“如果我哪天退役了,一定要去普拉提岛上度假!”她高声宣告道。
“塔希提,亲爱的。”天青柔声纠正她,帮她扇风,“你减脂瘦身操做到疯魔了。”
蓓蓓额角满是汗,将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的,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得了吧,我才不做那个,体能训练就够我受的了。”
天青微笑,正想开口说什么,余光撇见出现在冰场上的易菁,话锋一转:“早安,小草。”
“早安,天青,早上好,蓓蓓。”易菁欢快地走进来,与众人打招呼,“噢,还有你,王潇!”
“——早上好。”他说。
王潇正在热身,不理他,易菁也不去自讨没趣,转而去一旁换鞋。换鞋的地方被姑娘们占领了,蓓蓓看见他,揶揄地重覆:
“——'噢,还有你,王潇。'要我说,这顺带得真够明显的,要我我也不理你。”
“谁叫他躲在隔板后面,我差点没看见他。”易菁不打算感到抱歉,笑瞇瞇地解释。
天青说:“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她说得很委婉了,确切而言易菁今日的愉悦心情简直来的莫名其妙,若在漫画裏旁人甚至能看见身旁绽放的小雏菊。
“是的。”易菁轻快地说,“日行一善,乐于助人确实是人间的美好品德。”
蓓蓓奇怪地看他一眼,向右一步,离远了些。天青揽住她,拍拍他的肩,谴责地看向易菁:“你吓到她了。”
很久以后,也许两位知名选手间奇异的“缘分”为人所津津乐道。
带着头盔穿着紧身衣的丽莎站在奖臺上时,她将遇见易菁的过往当作笑话讲出来。于是在善于脑补的冰迷们眼中,易菁理所当然地被冠以了“伯乐”的名号——哪怕他坚称自己属于花滑,他对速滑的种种完全是一窍不通!◎
然而不论当事人眼中这只是是一件多么平凡的巧合,假如那天没有遇见易菁,丽莎相信自己仍然会坚持走上短道速滑的道路,她迟早能说服自己短视的母亲。
易菁很理解这一点,他并不准备挟恩要求丽莎为他做什么事,而只是对女孩说:“你要在记者会上感谢我。”
此话完全出于玩笑,故而丽莎呛他“只给你的名字两秒时间”时,他也不恼,而是轻笑表示“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得到女孩不轻不重的一拳。
哪怕丽莎并不承认遇见易菁对她的人生有何作用——她相信一切都是她的努力赢得的结果,但易菁却多次在提起4f时聊到丽莎——当时她在他的口中还只是一个有趣的小女孩,很有个性,他说她教会了自己“固执”。
丽莎(lisa)的“l”倒转便是“f”,这一解释实在太牵强了,易菁每每提到总是自己先笑。他往往一边忍不住笑一边说丽莎身上有种“不服输”的气质,哪怕不确定现下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但跑下去总有结果——就像即便在起跳一瞬间仍不确定用刃是否正确,但跳跃不允许犹豫,犹豫便会败北。
就像投出的石子在离开手心的瞬间便註定落入水面,离开冰面的跳跃总是会落冰的。那天以后易菁的训练顺畅了许多,哪怕细节仍然偶有错漏,但大体上总能完成。
“等一下。”杨清嘉说,“你又跳成勾手跳了,是不是?”
易菁腼腆一笑,乖巧地滑到杨老身前听她再一次叮嘱那些已然倒背如流的细节,他没有不耐烦,边听边点头,但杨清嘉偏偏知道下一次跳他仍然会错刃——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纠正的,但敢于尝试已经成功了一半。
易菁回到场中央,深吸一口气。杨清嘉严格限制他们每天的训练强度,跳四周的机会很有限,但他今天偏偏想完美一次。
那是种很特别的预感,即像玛丽亚神召而受孕,又像在庙裏抽到一只“大吉”的签,他猛然意识到曾经困扰着他的谜底就在眼前,一切明明那样简单。然而世上会“1
1”的多,懂微积分与偏导的少,易菁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门扉,却在起跳之前可耻地犹豫了。
他很想再检查一下`身体的各个部位是否都在各尽其职,但他猛地想起丽莎坚定的眼神,她说:“不要你说,我总会走下去的。”
好,易菁想,暂且先这样起跳好了,反正他的机会还有很多。人的一生能自由支配肢体的时间又有多少呢?既然已经拥有如此珍贵的财富,不纵情挥霍连他也不能容忍自己。
于是他眼一闭,起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