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法国组曲
世锦赛男单短节目
”抓马过头了。”天青评价。她瞇眼端详了一会那屏幕上紧挨着的三个名字:
1位,马裏奥·金,90.23分
2位,菁·易,89.84分
3位,路易斯·怀特,89.60分
竞技场上的分差见微知着,差之毫厘便能决定人的一生,易菁仰望头顶的大屏幕,难得感到有点无奈。
男单短节目的比赛已接近尾声,其结果却仍扑朔迷离,长南一正在热身,在他之后的则是柚木拓之,易菁毫不怀疑单凭比赛现下的戏剧性程度会在外界掀起一片腥风血雨,至少就冰场内的情况而言,观众们除了不同往日的兴奋与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长南一这赛季的选曲公布之初,真是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毕竟往日裏他朝众人呈现的大多是感性的那一面,他的野心是赤摞裸的、生机勃勃的,对观众而言他几乎是新生代的挑战家,或许在不满的老冰迷看来还有个前缀,“不自量力的”。
易菁看不懂长南一,极端而个性的标签让所有人记住了他,也让长南一的真实性情从不为人所知。有时易菁觉得他离自己很远,但集训的经历却让他相信他们是朋友,长南一或许不是擅长表达情感的那类——不过大和人的克制内敛嘛,也可以理解。
说了这么多,易菁想表达的是,他怀疑长南一从来不像看上去那样张狂,而恰恰相反——他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长南一滑过的《和谐的灵感》,工整华丽的宫廷曲调经他的演绎更显细腻知性,像拿尺量出黄金比例的样板房。
音乐识人心,相似的品味使易菁对长南一始终抱有好感,但像那次滑维瓦尔第时悠然自如的长南一却再也没在冰场上重现过,近年他的选曲似乎在刻意地追求“野心勃勃”的刻板印象,好比那次的《出埃及记》……
曾经有风声传出他这赛季要滑《角斗士》,听着十分合理,易菁差点就要信了。但长南一这次却像是终于想起了他最初的人设那样——
他选择了《法国组曲》第三号之四,来自巴赫。
曾有人断定巴洛克是最不适合花滑的钢琴乐,它不像肖邦,情感浓厚层次丰厚以至于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年轻选手面对肖邦很容易因个人经历不足无法解读,乃至因无法掌控节奏而翻车;古典乐任何人都能理解,任何人都能欣赏,它是精巧的,却离宏大很远,卡点很容易,动人却很难……
但长南一做到了。
有一位演奏巴赫的音乐家叫古尔德,比起音乐家,他更像个数学家。他擅长将巴赫写下秩序严谨的函数公式拆解,再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构,计算出结果。在易菁眼裏,长
南一所做的便类似于此。
他的冰岛既在切割冰面,也在分割音符,在暗流涌动的冰场上,他却那样冷静、安逸、自由——是的,古典乐工整刻板的结构没有给他带上镣铐,他的滑行节奏控制得那般精妙,像站在臺前遍览全场的指挥家。
他连跳跃都编排得很克制,小心翼翼地生怕破坏了节目的意境。直到配乐播放至第四十秒,第一个跳跃才姗姗来迟。
一个4t,接一个3lo,长南一在高级连跳上的天赋真叫人眼馋。连一个鲁普跳对他而言简直就像一抬脚那样简单——易菁的这句碎碎念被蓓蓓听了,女孩表示:“好酸,哪来的柠檬味。”
易菁知道将旁人的努力轻描淡写有多么失礼,没想到心底的讚嘆会被人听见,吓了一跳,心虚地回:“是啦,我到现在都连不上lo跳呢,让我酸一会怎么了?”
蓓蓓嗤笑一声,摇摇头,评价:“男人嫉妒的嘴脸。”而后背身去不理他了。
易菁知道自己集训玩嗨了,忘记蓓蓓的千叮万嘱去要长南一的签名,让她失望好久,估计现在还在气头上。
但这也不怪我,易菁慢吞吞地将目光移回冰上,集训的时间安排可紧,谁还想得起来这一茬,何况长南一这家伙虽相处起来彬彬有礼的,却也让人很有距离感,易菁自认无法在他面前插科打诨且自然地提出索取之意……
想到这,他多少理直气壮了一点。坐直身子装作全神贯註地看节目,长南一结束一个连跳,在连绵的音符裏进行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刃,他滑得越来越快,却又每每能轻描淡写地配合音乐的节奏——或说,并非他在配合着旋律,而是旋律在追逐他的脚步。
巴赫的风格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感,而古尔德的演绎更突显了这一点。它并不光辉灿烂,也不自怨自艾,而是中性的、平淡的,带着微妙的愉悦与欢欣。这种易碎感倒是与花样滑冰本身的气质相得益彰,也……很像易菁了解的那个长南一。
在他掩盖得很好的皮囊下,长南一并不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张狂肆意,他喜欢独处,有时一个人坐在角落裏,易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往往这时,这位新生代的领袖投下的阴影中所带的浓郁孤独让人窒息。
就像现在。
长南一微垂着眸,过长的睫毛让观众无法看清他眼裏的神色。他的跳跃、滑行和选择都带着一种日本人特有的小巧精致风格,和柚木拓之一脉相承的技术——这对前后辈或许也曾有过一段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时光,但在外界纷飞的舆论中,他们却几乎成了针锋相对的仇人。
易菁稍稍带入了一番,便觉得十分愤怒,但长南一却毫不在意,甚至反过来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