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国家队
临近春节
国家队的训练场馆是新建的，在市郊占了一大片地皮，据传未来还要建速滑和冰球的场馆。北京申奥成功后，国家豪气地拨了一笔经费，要将这裏打造成冬季运动中心。
然而此时此刻宏大的计划还仅仅只完成了冰山一角，连生活区都未修缮完毕，因此秋生平日常住在旧地址的老宿舍裏，需要的时候，则乘车来回。今日他天微亮时就出了门，驾车去训练基地，经过酒店时，顺路接上了易菁。
冰场内窗明几凈，宽阔的冰面安静地躺在那裏，令人看着就心情舒畅。一侧的墻上挂着各式各样运动员的相片，易菁往最近的那副看去，一名十几岁的小女单穿着火红的考斯藤，被相机固定在提刀燕式的优雅姿态裏，照片下写着“杨清嘉”，后书“某年某届冬季奥运会女子单人滑第十名”。
秋生领着他往裏走，易菁一一读着这些介绍过去，男女单、双人和冰舞的选手均有，无一例外都是些功勋卓着的知名运动员。忽的，易菁顿住脚步，微微楞神——面前的照片裏，披着国旗的少女胸`前挂着奖牌，笑得看不到眼睛，面庞很让人感到熟悉，凭着直觉继续向下看，果不其然，女孩的名字的那栏上写的是“林薇”，荣誉填的则是“某年某届青年组大奖赛决赛女子单人滑季军”。
走在前面的秋生发现落单的易菁，又折返回来，见他在对着林薇的介绍发呆，顿时了然。易菁沈浸在自己的思绪裏，察觉秋生的靠近，不自觉靠他近了些。良久后，秋生听见他轻声开口：“薇薇安书房裏有个展示柜，裏面有很多奖杯和金牌，但摆在正中央的，却一直是一枚铜牌。”
“她不让任何人碰，我小的时候不懂原因，”易菁仰头，看身侧的秋生，喃喃，“这些年来，薇薇安是不是也有遗憾呢？”
秋生揽住少年的肩，一时无言，正想开口宽慰几句。突然，一个清亮的嗓音一下劈开了这阵沈闷的氛围。
“秋生！小草！”黄蓓蓓看见他们，趴在冰场围栏上冲他们招手。秋生走过去，弹她的额头：“说了多少次，在冰场裏轻点声，不要打扰到别人。”
一旁的年轻双人滑组合被这阵声响惊动，正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见秋生看过来，赶紧故作认真地继续暖刀。
顽皮的后辈们让秋生颇无奈，但他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对易菁解释：“大赛刚结束，还没收心。”
随即他拍了拍手，全场的运动员一瞬间都看向他。秋生清了清嗓子，用全员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一会杨总教要过来，大伙都专心些！”
杨清嘉进来的时候，易菁刚被秋生怂恿着换了冰鞋，忍不住上冰滑了两圈。他一站上冰面，肉眼可见得高兴起来，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流畅的滑行和捻转，让路过的黄蓓蓓见了移不开目光，越滑越慢，最后甚至停下动作，在一边远远地看着了。
看见杨清嘉来了，易菁颇有种鸠占鹊巢的心虚感。这时她也发现了他，宽容的笑笑，也不招呼易菁，只是拿出一个宽大的笔记本，走到冰场边缘。
众人见状纷纷停下动作，聚集到她身边。
易菁远远坠在队伍最后，有一种窥探他人秘辛的尴尬，他摸摸耳朵，听见杨老温和的声音：“我们要开个小会，小易不在意的话，请在这裏听吧。”
秋生过来拉了他一把，易菁感激地冲他一笑，站在他的身边。
环顾四周，易菁惊觉这零散的十余人，竟就是国家花滑队全部的运动员了。杨清嘉一人便能管理男单和女单，也做全队的主教练，而双人滑则有另外的教练负责。
男单在役的只有张秋生一人，女单更是几乎断檔，仅剩三个女孩，包括黄蓓蓓在内，有两人是刚刚升组的。双人滑倒是好多了，最优秀的搭檔在世界顶尖水平，后备的四组年轻人也是冲劲十足。易菁没有找到冰舞组合，据秋生所说，他们外训多年了。
“原先的一姐是楚姐姐，她之后比赛时受了伤，术后康覆情况也不好，几乎已经半退役了。”蓓蓓贴在易菁身边，小声和他解释。
在她身后，被称作“楚姐姐”的少女垂着头，不发一语。
前方，杨清嘉干咳一声，打断下方窸窣的悄悄话。她捏着她那副金丝边老化眼镜，慢慢地宣读记在笔记本上的内容。她的声音很令人安心，就像树林上方教堂的钟楼。
“那么，我来宣布一下接下来世锦赛和世青赛的名单。”
——在惯例中，全锦赛也兼任世界大赛名额的选拔，这份名单也是据此拟定的。不出所料，秋生将参加三月末的世界锦标赛，易菁得到了世青赛的名额，没有人有异议。
在现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这样的事实让易菁感到有些新奇，在过去，类似的消息常由薇薇安与国内联络，然后再通知他。他总是最晚才知道的那个。
黄蓓蓓在全锦表现得出色，被委任了唯一的世锦赛名额，易菁本想对她说恭喜，但敏[gan]地註意到女孩好像并不很高兴。她拥抱身旁的另两位小女单，把脸埋在同伴的长发裏，易菁听见她向她们保证：
“今年我会滑得很好很好，下次比赛，我们要一起出国。”
秋生註意到这边的情形，拍拍少女瘦削的肩，一脸老成的欣慰表情。周围人都小声地相互道喜或是互相安慰，易菁处在这样的氛围裏，后知后觉地生出格格不入的感觉，闷闷的，像梅雨季怎样都晾不干的湿衣。
临走的时候，秋生本想送他回去，易菁恐怕打扰他训练，婉拒了。
市郊的出租很不好打，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来往的人朝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眼神。
正值二月，马上要到春节了，过年仍留在国家队裏训练的人还很多，街上偶尔可以看见喜庆的红春联，爆竹燃放后留下的纸屑在冷风裏翻滚飞舞，像在演一套短节目。
易菁顺着街道慢慢地走——全锦赛以后薇薇安给他放了短假，所以他的时间还有很多——他本该有很多时间，他只有十六岁，今年又刚长了五公分，他本可以悠哉地等待发育期安然过去，再去完成他喜爱的东西——但蓓蓓和秋生，他们没有时间。
他们有更多的觉悟，更加伟大的理想，所以他们没有退路。
易菁回到酒店，左右没找到薇薇安，打电话过去，她却叫易菁到顶楼的茶餐厅来。被服务生引至薇薇安订的小桌，易菁见到了意外的人。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