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蓓蓓
全锦赛自由滑
易菁最近时常梦见儿时的夜晚,他从睡梦中惊醒,拉开窗帘,皎洁的月光晕满房间,驱散了短暂噩梦的余韵。他听见隐约的小提琴声,期期艾艾的,抱着枕头下楼时,客厅裏灯还暗着。寻着琴声来源处找去,推开后院的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穿着白色长袍睡裙的女人披散着长发,一手执琴弓,在月下拉琴。
他屏息听了一会,小提琴的音色脆弱而敏[gan],月光编制成的琴弦裏,她在弹一首《夜曲》。在星空的背景下,弦音长吁短嘆般甜美而充满悲情,如泣如诉,浸没了他。
一曲终了,易女士放下琴身,背着月光,向他投来视线。易菁怔怔地不知说什么话,只想起——
“爸爸和妈妈总是不在一起,不会寂寞吗?”五岁的易菁趴在沙发上,看易女士捻着绣花针慢吞吞地做刺绣。
易女士正在和怎么都穿不进针孔的线头做斗争,听见他问,停下手裏的动作,想了想,“不会吧。”
易菁翻了个身,靠在她的大腿上。“可是如果要我和妈妈分开,我会很难过的。”
“唔……你爸爸有自己想做的事。”易女士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神秘地笑出声来,得到儿子一个疑惑的眼神。她接着说:“那时我们刚决定结婚,第二天我就决定去乐团进修了,他很支持我这样做。现在,我们也一直在这裏支持你爸爸,如何?”
易菁点点头。
那时他还懵懂,不知别离是理想的宿命,自我完善的必然法则。如今他踏上一条同样的孤独的路,站在分叉口徘徊,却再次想起母亲带着感慨的的忠告:
“去做你想做的事,爱你的人会一直爱你。”
左手挥下,音乐应声响起。
每当回到冰场,易菁便感到一阵悠游自如的舒适和闲暇,他命令自己忘记那些烦恼和纠结的事情——秋生的表演刚刚完成,近乎完美;他需要全神贯註,父母都在场下看着他。
圆舞曲节奏明快,他就乘着这样欢欣的风,开始第一个跳跃。点冰四周跳滞空的时间很长,转体的过程却好似只在一瞬,落冰时巨大的冲击力被柔软的膝盖和脚踝缓解,易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进入下一个跳跃。
垫步两次后接大一字,一字步足尖外分,足跟相对,体态舒展,显得惺忪而灵动。短暂的滑行后,易菁左刃外翻,右刀划过冰面,高高跃起。
阿克塞尔三周跳,接点冰三周跳,两跳以后易菁看起来明显放松了许多,冲观众席上抛了个wink。见此,易女士趴到朱先生肩上,故作伤心地感嘆:“小青长大了啊……”
朱先生捂住她的手,拍拍她的背。
“他有时真的和你很像,”朱先生说,“有时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便不后悔让他留在莫斯科了。”
易女士依偎在他身上笑:“你,还有我,和他,都一样——不顾家。”
诗人非唱不可,雕塑家非用青铜思考不可,画家非以世界为他心绪的镜子不可——这道理千真万确,就像春天裏山楂树必须得开花,秋天裏麦子必得像金黄一样,就像月亮有条不紊地漫游天庭一样,何时如盘,何时如钩。
这大约是一种宿命。
易菁的滑行一直很受青睐,这要感谢薇薇安,三浦先生曾评价其为“像潮汐那样自如的变速”,“在野性的速度与精巧的控制之中的微妙平衡”。或许也正因其有极高的滑行效率,他的跳跃即使高度有所欠缺,却远度惊人,滞空感也一直很好。
点冰,起跳,转体,落冰。勾手三周跳近乎完美,一跳便跨越了四分之一冰场,滑出直接后燕式。随着长笛悠扬的吟唱,易菁巡视整个冰场,向众人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恍若邀请。
接续步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支编舞,他最早学会的部分都是这个——但每一次滑,都有不同的体验。纷繁的捻转、结环和内外勾步几乎令人目不暇接,易菁最擅在这裏胡思乱想,也经常因此被薇薇安捏着耳朵说教。
左内刃进入旋转,侧燕式变换躬身转,跳接直立转a字姿态,四周后重心下移变为侧身蹲转。易菁几乎要飘飘然了,但当他停下时,却发现音乐居然仍有半个八拍。他在冰上等待了一会,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才直起身来,露出一瞬间的懊恼表情。
下冰后薇薇安抱着他的脑袋晃,她压根没想到这个颇有音乐性的孩子会在比赛中抢拍,易菁自己也没想到——大约是在冰上的感觉太好,好到让他忘记去听音乐了。
毕竟是自家比赛,裁判扣分时也相对宽容。易菁最终与秋生相差12分,摇摇坠在第二名,领奖前他还有些忧郁,被薇薇安揉揉头发,一下推上场去,迷迷糊糊地领完了奖。合照时摄像机闪得人不由得瞇起眼睛,秋生揽着他的肩,亲昵地靠着他。
得了季军的选手是秋生的老乡,比完这赛季就打算回哈尔滨继承家业,和秋生一直天南海北地聊,直到国家队的大巴来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秋生站在大巴的门前,看易菁和薇薇安还站在那裏,和他们搭话:“顺路送你们回去吧——你们住在哪家酒店?”
易菁扭头看薇薇安,薇薇安倒是痛快,一口应了,带着行李往车上走。易菁不知该做何表情,乖乖对秋生道谢,被秋生温和地摸了摸蓬松的发顶。
车上已经七荤八素地睡了几个女孩子,秋生叫易菁随意找位置坐下,说话声放得很轻。他刚一落座,身边的一团衣服像小动物一样颤唞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露出一张小脸。许是刚刚睡醒,女孩看见身边多了一个人,吓了一跳,又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一下惊叫起来:
“易小草!”
易菁也被她吓了一跳,又想起车上还有其他人正在睡觉,赶紧把食指放在唇上请她噤声。女孩捂住嘴,在一旁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被可怜巴巴的眼神盯得发慌,易菁干脆开始和她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