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的话打封闭不行吗？”易菁天真地说，话音没落下脑袋就挨了重重一记。
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秋生。“想都别想那个。”大了他几个周期的前辈说，“你才多大，打什么封闭。”
封闭针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秋生当然不允许自己的后辈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落入无尽漩涡之中。他说：“疼就忍着，张张记性。”
杨清嘉适时开口，语调仍然是缓缓的。“是该张张记性。”她说。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易菁差一点就要开始欢呼了，结果面前的队医给他包扎好了，在他伤处一拍，欢呼声霎时被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痛呼——“嗷！”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冷漠无情的队医先生，高贵冷艷的随队医生看了他一眼。许是下了班，他说话的语调一改专业的温柔，操着热心老大爷一般的口气对易菁说：“小小瓜娃子，不珍惜身体，往后看你好受喽！”
易菁被三个大人连环指点，瘪了瘪嘴。想起失而覆得的自由滑，没委屈多久，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秋生担忧的表情活像个操心的鸭妈妈——假如他不是第十几回问了易菁这个问题，易菁一定感动极了。
但现在，易菁忙着给自己系运动绷带。队医开的止痛药起效很快，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脚崴的地方是如何慢慢失去知觉的——别惊讶，虽说都要易菁“留个记性”，但面慈心软的杨清嘉到底不会让易菁就那样稀裏糊涂地带伤上场。
但现在距他上场还远着，易菁催促着秋生：“我好得很——你不是快六练了吗？去吧去吧，最后一场冬奥会——别留遗憾。”
秋生闻言，目光暗了暗。又抬眼时他说：“那我去了，你且待在此处不要走动。”
易菁忙中抽空朝他挥了挥手，于是秋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易菁不太高兴看他这样，把比赛前宝贵的准备时间都拿来关心他什么的——轻松得就好像这一去不是比世界大赛，而只是为了买点橘子什么的。
其实他也没那么繁忙，至少好好地对秋生说一句“加油”的时间总是有的——但他不想，当他是小孩子的任性也好，作为不满的小小报覆也好，无论如何易菁不会承认，那是因为他不想看见秋生如此轻描淡写地完成他最后的旅程。
他等了一会，猜测秋生走远了，这才偷偷抬起头来。男人的背影被从冰场透来的逆光渲染成影子，仿佛再向前一步就会融化在光裏那样。他站在选手通道的出口处，脱了外套，似乎在与杨清嘉说些什么，然后忽的转过身，朝易菁的方向看了过来。
易菁连忙底下头，装作在专心系鞋带的样子，也因此错过了秋生的互动。
秋生收回落在空气中握成拳的手势，没人与他对拳，这令他有点尴尬。杨清嘉在他的身边，说些嘱咐的话——不论秋生在易菁面前装了多久大人，在杨清嘉眼中他都是她的学生。
最后她说：“其实该说的你都清楚，但原谅我这个老人的多嘴吧。”
秋生摇摇头，告诉她：“有您做我的教练，一直是我的幸运。”
“那么，最后的比赛了。”老太太给了他一个慈爱的微笑，就像秋生第一次在俱乐部比赛上遇见她那样，她对他说——“加油，孩子，倾尽全力吧。”
秋生不喜欢压抑的氛围，所以他一直竭力避免自己的退役也出现这种情况。媒体总爱夸大渲染他为中国花滑付出了多少，然后悲天悯人地自我感动一番，写一出洋洋洒洒的通稿。但秋生看到那些文章时却往往是心无波澜的，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秋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随波逐流地学了花滑，运气不错参加了几次少年组比赛，然后来到国家队，前辈顺势退役——这时当他环顾四周，才发觉寂静无人，原来题为“中国男单之希望”的大旗已经飘飘荡荡，落到了他的头上。
但易菁是不同的，秋生想，他有那种天分，因此带领中国花滑走向未来的人不应该是他，易菁比他更适合“希望”的名字——一代一代的花滑人坚持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的“希望”。
秋生心中苦笑，摇了摇头。他随着广播的报幕滑进冰场中央，广播裏的女声有多么激情，迎接的观众便有多么敷衍。这便是冰迷们残忍的一面，她们只记得天才的名字，正如花样滑冰是天才的舞臺——这听上去很过分，但秋生却觉得，她们纯粹的感情还挺可爱的。
夏休的时候，杨清嘉告诉他：“为你自己而滑吧。”秋生这样听了，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但他仍然选择了《梁祝》，与上赛季不同，他这回彻底相信自己能演绎好它。因为他已经确实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梁山伯与祝英臺之间的马文才，或者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提伯尔特——诸如此类。也许每一步爱情小说中都有一位爱慕着女孩的伤心男二，他的下场也许不会太好，但并不引人在意，毕竟他是为证明男女主之间爱情的力量而存在的。
秋生意识到自己正是这样一块基石，他从来不是天才，但他有他能做的事，并且将其完成得很好——他为此而骄傲。
于是他可以自由地乘着《梁祝》的旋律在冰上起舞，他不再在乎自己能否成为主角，他只是在参与这个故事，他是马文才，也是提伯尔特，也许也是花、是风、是一草一木。
而主角何时登场？秋生随着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定在结束的姿态，他忍不住抬起一边眼睛偷开场外。在那裏他看见了他寻找多年的孩子——
他纯粹、善良、美丽，也许他正值迷茫，但秋生毫不怀疑他的能力。而易菁正在场边偷看秋生的比赛，突然与场上的人对上了视线，吓了一跳，急急忙忙低头将冰鞋鞋带拆了又系，欲盖弥彰地抬头，发现秋生还在看他。
秋生心情很好，冲男孩眨了眨眼，也不管那男孩看没看懂，在心裏问他——
主角在哪？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天去考科二了，不一定有时间码字，很大可能咕orz感谢谅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