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位王爷走了后,
婢女们才七手八脚地围了起来。
为首的一位丫鬟,年纪四十上下,圆脸方额,
穿了一身蓝褙子,
瞧着甚是妥帖稳重,脸颊始终带着一丝笑影。在无形中就能让人放下心防。
她来到了萧振玉的身前,关切地道了一句:“姑娘先下可觉得安好?
”
不知怎的,
萧振玉觉得鼻子又些微微发酸。
今日发生了这种事情,
这才是第一个人问她是否还安好着,有没有受伤。
她忙低下头,掩去了眸中的诸多杂念,
缓声道:“
谢谢姑姑,
我没事,
只是累了。”
那名仆妇在听清之后才直起了身子,即使内心生疑可脸上笑容还是不变。
她便轻声道:“姑娘唤奴婢为惠禾便好,要是觉着累了就可先洗漱休息。
”
于是便拍了拍手掌心,身后自有丫鬟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身上黏腻腻的,隐隐还有着血腥之气。
萧振玉求之不得。
只是那脚却是受过伤的,如今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一旁的惠禾看清以后就轻嘆了一声,就指挥了两个小丫鬟将床上的萧振玉给搀了起来。
以后的洗漱也是被人架着才完成的,等沐浴完后萧振玉穿着一身薄绸裏衣坐在榻上,
方觉得松快些。
正待这时,那方才名叫彗禾的丫鬟走将进来,
走上还端着一个镂花细螺的红木托盘,那托盘之上还放着一个青花瓷盒。
她来到萧振玉的榻前道:“打扰姑娘了,
奴婢方才看着姑娘的脚似乎是受伤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由奴婢看看。
”
萧振玉听得此话后,
就将那藏在绸被中的脚给拿了出来,她温声道:“
劳烦姑姑啦。”
那声音隐隐还带着一丝羞臊。
惠禾听后,那眼中就多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将那托盘放到了一边,跪坐在了脚踏上,便朝着萧振玉的脚踝看去。
只是看也看不出什么,惠禾就轻轻皱了皱眉,道了一声得罪了,而后就上了手。
等到仔细查看一番后,她拍了板:“……不是什么大的病痛,应该是扭伤了。
”
萧振玉就松了一口气,不是崴了就好,崴了的话少不得要卧床休养几天,在这誉王府邸裏修养。
但她可不愿意在萧廷琰的眼皮子底下,萧振玉不由得安慰自己只是留宿一晚,明日就可回宫了。
那惠禾见状心中就有了成算,她拿起一旁的青花瓷盒,微微旋开,凑到了萧振玉的眼前。
嘴裏还道:“奴婢这裏有上好的药油,姑娘如若不嫌弃奴婢就给你上药了。”
“这药可不是一般的药,裏面有好些珍贵的中药材,想来今夜涂上,明日就可见成效了。”
萧振玉就点了点头,自发地卷起了裤管。
那惠禾就从那瓷盒中抠挖出了一坨药油,在手中微微搓热,就朝着萧振玉的脚踝而来了。
未几便使力揉搓了起来,萧振玉起先还觉得有些疼痛,可是渐渐的那药效就上来了,肌肤上散发出阵阵的温热。
那惠禾一直密切关註着榻上的姑娘,只见对方蹙紧了眉头,一副吃痛的模样,只是这样还是不发一言。
那惠禾就在心裏悄悄嘆了口气,稍稍地卸了力,为了使她分散註意力,遂问道:“姑娘方才所穿的衣物可要如何处置?”
说完后就一直暗暗观察着,眼见那榻上之人原本平和的眉目骤然变了,换上了一副及其嫌恶的模样。
强力摁压住内心的不适,萧振玉强颜道:“烧了吧。”
是的,她不愿意想起方才的遭遇,只要一想起来就觉五内俱焚。
先下被那惠禾一提起,萧振玉就觉不适,方才她是刻意不去想,谁料那当时的场景却一直浮现在了眼前。
萧振玉简直不敢想象,要是那人没来那她现在岂不就是……
她浑身一抖,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那惠禾见状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反应,于是忙从身后拿了一个音螺纹的靠枕垫在了那女子的身后。
原先她还好奇王爷救回的这女子到底是何身份……
现也不敢在试探了,想来那裏面自有一番惊心动魄,而她方才冷眼旁观,就见王爷对这女子是真有些不同的……
一向不喜人触碰,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王爷怀中竟还抱了一个女子。
可见是有隐情。
思及此,那惠禾忙草草地结束了上药,替对方放好帘帐后,就慢慢退了出去。
察觉到人走后,萧振玉才终于放下了心,她心知方才的反应乙是让那姑姑起疑了。
可任谁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还会面色如常?
心下如此做想着,未几那困意竟是袭来了,萧振玉就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因着昨日一夜奔波,萧振玉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不曾想竟是一夜无眠。
听着耳畔传来的清晰的鸟雀娇啼声,萧振玉睁开了双眼。
那外间的阳光透过那海棠花样式的纹窗洒下。
视线渐渐清晰,才看到榻前坐着的人,模样看着倒也熟悉。
恍惚间眼前竟是青芫的脸。
萧振玉一惊,连忙坐起身揉了揉眼眼睛。
正要细细看去时,那方才还在榻前的人影竟是不见了。
萧振玉探头看去,原来是只见榻前正赫然跪着一个人身影。
那人适时地抬起脸来,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萧振玉这会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心头一喜,又觉得激动,于是忙钻出被窝,赤脚踏上脚踏,伏下身子接住了还要往下跪着的青芫。
她态度坚决地拉过了青芫的手,又将她带到塌上做好。
青芫还要挣脱,就要往地上跪着,直言要请罪。
萧振玉先下竟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她忙虎下脸色,淡淡地说了一句:“快坐下吧,大清早的请什么罪,又不是大过年的,横竖你磕了头,我这裏可是没有红包的。”
青芫一听,当下就止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随兀自抽抽噎噎道:“都怪奴婢,是奴婢没能没看顾好您,才让公主招至了灾祸……”
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萧振玉制止了,她放下方才堵在青芫唇上的手指,又看了看青芫呆呆地模样。
四处看了看,见没有能用的帕子,遂就抬起一边袖子为青芫擦了擦眼泪。
嘴上还温柔道:“哪裏就是你的错了呢,是那些人品行不端,要说,还是我连累了你呢。”
萧振玉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气,原本南苑的一场风波,竟闹得这样大。
青芫方才耳边听着公主的细声安慰,闻着身侧人身上的花香,心中便泛起了浓浓的自责。
她的脸蛋微红,便挣开了萧振玉为她擦泪的那只手,连连推拒直道:“于理不合。”
萧振玉脸上就露出了个笑影,伸出手掐了掐青芫的一张团团脸,而后就笑道:“那我们青芫就别再哭啦。”
语气柔和,无端地让青芫想起了奶娘哄孩子的模样,于是当下就红了脸。
拽紧了衣裳的下摆,嗫嚅道:“奴婢知道公主心善,这些年对奴婢很是纵容,于是养成了奴婢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从今往后,不消公主说,奴婢只是好好跟在公主身边,也不在调皮了,公主去哪我就去哪。”
萧振玉就见青芫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也知道这次她也是怕了,于是就在心裏暗嘆一声,道了句:“吃一堑长一智。”
其实方才萧振玉还有些忧虑不知怎么该对青芫说,因为此次却是是青芫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却不曾想她竟率先认错,态度诚恳,于是萧振玉也就不忍苛责了。
嘆息一声,就又轻轻执了青芫的手,两人就那么相视一笑。
后面就着急叙话,萧振玉欲问青芫当日情形,青芫就低了头道:“那日看到公主走后,奴婢本来也想跟着去,没想到那后项遭到了一击,接着视线一黑就倒下了。”
“等奴婢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着,嘴上还塞了抹布,于是当即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定是那小沙弥搞得鬼。”
说到这裏,青芫一味的咬牙切齿。
萧振玉也感同身受,就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青芫就感觉自己的手上一重,她感到一阵暖意,生平第一次,让她鼓起了勇气,也回握住了公主放在被面上的手,见公主没有甩开,于是就安了心。
继续说道:“因着被关押在柴房裏,嘴也被堵住,奴婢就一心担忧着公主,于是等啊等的,也不见那小沙弥前来,奴婢就想,那伙贼人的目标应该是公主您,于是当下一想就觉得五内俱焚,是千般万般的悔,后悔当时没跟着公主,叫公主一个人受委屈……”
萧振玉心下一嘆,不由庆幸道,那沈先奕的目标是她,要先将她掳走,没时间处置那青芫,就将她随处柴房离,又怕她喊叫起来坏事。
于是就将人捆了起来,随意地撇在了一旁,抓紧机会就掳自己出庙,若是青芫也被抓走了,焉知还有命在?
萧振玉不禁感到后怕,背上冷汗津津,半晌都没有言语。
青芫就听耳边长长久久地没有回应,于是她轻轻地唤了声公主。
萧振玉回过神来俱对青芫笑了笑,然后道:“随后呢?”
“随后?”
“随后,也不知道过了过久,奴婢当时哭晕过去了,也不知什么时辰,应该是快天明了吧,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奴婢就醒了,艰难地蹭到了门边,就用头敲着门扉,企图弄出点声响来,好被外间的人发现。”
“于是果不其然被人听到了,然后那房门就被拉开,那牧时牧将军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后。”
青芫避无可避地就想起了当时,心知这场景估计能记一辈子。
当时只觉喉头火辣辣地疼,手上脚上道皮肤都早已被那粗糙的麻绳割破。
到最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唯一一点的求生意志使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身上动不了,于是她便蹭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到了门边,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坐起身来,接着就挺起脑袋,狠狠地砸在门上,开始的力道还小,后来就渐渐大了。
青芫敲啊敲,就听外面沈寂寂的,哪裏还有声响,当下一颗心便沈入了谷底。
正待她最后一次将头抵在门上准备去砸时,猝不及防的那门变开了,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外栽去了。
正当她以为脑袋要重重地磕在地上时,没想到竟被人接住了,她落入了一道凉凉的怀抱裏,对方身上还带着霜露气息。
她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头顶的人身后倒映着万千星光,而他似乎是披星挂月地为她而来。
那如寒星一般的眸子灿然。
……
青芫的脸上就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抹淡笑。
萧振玉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却见对方还是一脸的神往,显然是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萧振玉看着看着,就看出一点眉目来,她偏头问道:“救你之人,难道是那牧时牧将军?”
听到那人的名字,青芫就回过了神,将头点的如小鸡啄米一般。
叫人看了不免好笑,横竖也说清楚始末了,青芫平安无事的归来,想必也该回宫了,不知宫中又是个什么情形。
一想到宫中,萧振玉的心情就不免有些沈重,她不信沈先奕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的,肯定是被人给通风报信了,可是那人是谁呢?
她心知其中肯定有人作祟,给那沈先奕出註意,而若不是那人自己不会落到这番田地,还险些被那欺辱了去。
想到这裏萧振玉的双肩就不知觉地抖了抖,避无可避地就想起了那沈先奕癫狂的脸,似乎还在她眼前晃着。
如此异样自然引得了青芫的註意,她忙直起身子扶住了萧振玉的肩旁,眼神中带着关切。
萧振玉疲惫的摇了摇头,不想起来方还罢了,一想起来就觉身在地狱。
青芫就觉得自家公主的容色暗淡了,她不解其意遂出声问询。
萧振玉抬起脸道:“回宫再说,先下先服侍我更衣罢。”
话音刚落,也不知那些人是如何得知萧振玉叙话完毕的,当下就捧了一些衣物,并一些器具款款而来。
秩序俨然,不见其乱,瞧着倒比宫裏的宫女们还严整些,想来就是那萧廷琰御下有方。
一想起那人,萧振玉不免有些奇怪,只因那人一向表露出来的形象也多半是温文有礼,笃实沈着的。
可昨日那人一身凛然的气势,就这么只身杀将进去,将那纨绔的手砍下,如此行径真真让人胆寒。
他与那沈先奕当真有如此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萧振玉出了一会神,就洗漱完了,以后抬起眼就看到那徐徐而入的丫鬟们,只见他们的手裏都托着红木托盘,托盘裏放着的竟是红红绿绿的衣物,看起来都颇为名贵,颜色即便有些暗淡却也不掩其华美。
青芫早已被眼前的绫罗绸缎晃花了眼,她收拢起张的大大的嘴巴。
有些疑心方才的蠢样是不是被人瞧了去,于是忙掩住唇,往室内看去,却见那捧着托盘的侍女们都只发地排成两列,头低着头。
想来是没看到的,青芫心下就松了口气,她忙偏头看向公主,却见公主穿着雪白单衣立在那翠色屏风前,脸上神色还是淡淡的,自有一番华贵气度,甚至看都不看那些盘中的玲琅锦绣,金玉黄白之物。
青芫心想公主不亏是公主啊,这点东西对公主来说早已司空见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