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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上)
◎谢意适之于他,就像训鹰人之于苍鹰。◎
京城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
擦过八百裏外战马的鬃毛,化成羽毛大小继续洋洋洒洒。
一面旌旗重重插入城门最高处。
插旗人银甲染血,左手长枪背在身后,
右手因用力手背绷起道道青筋,
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扣住旗桿,再次用力!
旗面迎风猎猎展开,露出大大的“溱”字。
插旗人上前一步,三年战场磨砺早已让他褪去少年稚气,
原本清雅俊秀的眉目一片肃冷,
举手投足间尽是浓烈的煞气。
“将士们,三年血战不负牺牲——”
他的声音从高高的城门上落下,撞进每一位溱国儿郎的心底,撕破黑暗。
“旭国已降,
我们——”
“胜了——”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一张张被风吹得皲裂黝黑的面庞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有人吶喊,
有人失声。
“啊啊啊啊啊——”
傅成今收回摇旗的手,
轻轻覆盖在滚烫的眼皮上。
终于结束了。
能回家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同样身穿甲胄的太尉和其他几位将军面带笑意,在他转身后同时抱拳,“殿下,这一仗咱赢得漂亮!我们从旭国皇宫裏搜出了不少酒,
要不今晚,让兄弟们放纵放纵?”
傅成今也知道大家需要发洩,没有完全禁止,
只道:“每人限饮一碗,
不许喝醉。”
将军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问的,
没想到他会松口,闻言兴高采烈一抱拳,招呼将士们抱酒去!
太尉没有跟随其他人离开,他站在傅成今身边,和他一起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城池。
“虽说此战胜了,善后却也还需要一段时间啊。”
傅成今颔首,“在回京之前,这口气都还不能松。”
太尉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也不用如此紧绷,来想点好事儿吧。这一仗打了三年,回京后您最想做什么,这个年纪,太子妃该进门了吧?”
太子妃。
傅成今的脑海中几乎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一张尚还有些稚嫩的面孔。
谢意适。
今年她也十六了,是不是定亲了,或许都已经嫁人了吧?
傅成今用力捏了一下鼻子,缓解其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酸涩感。
还是不要已经成亲了吧,若只是定亲,他还能给她送一份添妆,好让她的夫家知道,谢意适有皇室罩着,等闲不敢欺负她。
当然,最好还是连定亲都不要有,这样他回京就能托姑祖母安排自己与她相看,要是她看得上自己,就立刻把人娶进东宫。
见他迟迟没有接话,太尉笑道:“怎么,不好意思了?”
傅成今回过神,弯了弯唇角,“并非如此,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娶太子妃进门。”
“哈哈哈哈——殿下您比英光小,在此一事上倒比他坦率多了!”太尉笑得欢快,“再过半月咱也就回京了,到时候不说太子妃,太子良娣良媛都可一并纳了哈哈哈——”
半月。
傅成今被这个短短的时间说得高兴起来,完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兀自在心裏盘算起将来。
若是谢意适还没定亲,那他在这边赶一赶进度,或许能在年前抵京,立刻让姑祖母安排相看的话,年前就能把婚事定下来,三书六礼筹备婚仪三五个月,明年的上半年,东宫就会有女主子……
傅成今待不住了,拔腿就往城下走。
“哎,殿下,您这是去哪儿?!”太尉在后面喊。
傅成今的身影和声音一起消失在城墻下方。
“处理公务。”
不知道怎地,越靠近京城,傅成今感觉自己的心越慌,刚刚返京时的雀跃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不安。
有老将军告诉他这就是近乡情怯,可他觉得不是。
就算谢意适已经嫁人,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毕竟这是他在决定代父出征时就预想过的结局。
既然选择了国,他就做好了失去谢意适的准备。
难道是母后有恙?也不可能,母后身体向来康健,而且在上一个驿站停留时,还有信使来报,说父皇和母后会一同出城迎接大军凯旋。
傅成今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心慌,于是越发心神不宁。
距离城门口还剩十裏地时,他抬手,大军自发入林驻扎。
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眺望远处皇城的影子。
很快帝后御驾到来,一群大臣围上来恭维献媚,傅成今看着都好好的父母和大长公主,心裏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在乎的人不多,现在都好好的在这裏,或许确实如老将军所言,那些不安都是近乡情怯所产生的吧。
“太子……”大长公主握住他的手,眼泪掉得很凶,“我的心肝肉……”
傅成今看她这样,接过皇后递来的帕子亲手给她擦眼泪,“姑祖母,孤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莫哭了。”
一旁的帝后也跟着劝,大长公主的眼泪终于收住,点头连声应是,但还是抓着傅成今不放。
傅成今干脆陪她一起上了马车,老太太拿出早就备好的点心给他吃。
“饿了吧,先吃点儿垫垫。”
傅成今没什么胃口,不过为了让老人家放心,还是吃了两块。
只是在吃的时候,他总觉得大长公主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还几度欲言又止。
“姑祖母,怎么了?”
大长公主放在膝上的手握在一起,勉强笑了笑:“不知道先说什么好……毕竟三年未见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傅成今体贴道:“您说什么都可以,孤都会听的。”
大长公主抿了一下唇,最后轻声道:“好孩子,你先吃吧,多吃些。”
马车入城后不久,傅成今差不多吃饱了,主动和大长公主说了一些边关的见闻,等老人家没那么紧绷后,想着也是时候进入正题了,便坐直身体,认真地看向大长公主。
“姑祖母,您之前是想说谢意适的事吧,无妨的,孤已经长大了,无论她是不是已经嫁人,孤都能接受。”
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不忍,嘴唇蠕动两下,正要开口。
外面忽然吹起一阵风,车帘被刮开,一张纸钱从外头飘了进来,落在傅成今的脚边。
雪白的圆形纸张白得刺目,傅成今的右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撩开车帘,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下来,往外瞧一眼的功夫,便正正好停在了一处挂着白幡的府邸门口。
视线往上,一个大大的谢字映入眼帘。
傅成今身形一晃,随即稳住身体,扭头看向大长公主,一字一顿道:“是,谢老夫人,过世了吗?”
或许是此刻看着马车裏侧,能映入眼底的光线本身就少,他的眼睛黑黝黝的,没有一丝神采,大长公主一时间竟有些发怵,没有办法摇头。
“无妨的,姑祖母。”傅成今自顾自道,“就算谢意适要给谢老夫人守孝三年,孤也等得起。”
“孤等得起。”
他这幅样子看得大长公主红了眼眶,起身拉他的手。
“太子,你大了,战场也上过了,生死无常这种事,你最知道了对不对?儿时的情分,说来也是……也是……”
大长公主想说儿时的情分也是淡的,但看着傅成今那双越来越灰暗的眼睛,她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今天本是个大喜的日子。”最后,大长公主一咬牙,拍了拍他的手,一口气说出来,“原不该让你知道,但我怕你日后知道了更是遗憾……去……”
大长公主哽咽了一下,硬挺起胸膛继续道:“去吧,去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