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傅成今已然不在马车裏,只有一片衣角隐没在垂下的车帘后。
谢府裏很是吵闹,出丧在即,殡葬队带着唢吶铜锣已经就位,灵堂前谢意安和春归新绿两个丫鬟哭得撕心裂肺,谢老夫人坐在劈劈剥剥燃烧的火盆前僵硬地烧着纸钱,谢夫人张罗着让人去抬棺材,谢府其他几房在角落裏窃窃私语,下人们四处穿梭端盆点蜡,一阵兵荒马乱。
傅成今进入灵堂后,谢夫人第一个发现,觉得人面熟得很,第一反应是难道是顾家知道消息来人了,再看一眼他的穿着后又否决了这个猜测。
这人身着龙纹服,上位者气势十足,难道……
谢夫人眨了两下眼睛,仔细看他的脸。
怎么好像,长得有点像小太子?!
就在她认人的功夫,傅成今已经横穿人群走到了最前面,将手放在了棺木上。
灵堂上的哭声停止了。
春归睁着朦胧的泪眼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你是谁?!要对姑娘干什么?!姑娘都走了你们能不能放过她啊——”
咔嚓。
棺木打开。
傅成今木木站在原地,任凭春归疯狂捶打他的身体都一动不动,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棺木下露出的那张苍白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容。
是谢意适。
谢意适长开了。
十六岁的谢意适比十三岁的谢意适美了很多很多,让他一眼都舍不得移开。
“快!快把春归这丫头给我拉开!”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谁?”
“太子?您是太子殿下吧?”
各种声音在身后交织,傅成今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谢意适的脸。
好冷。
在边关,同袍牺牲时,他们的血是热的。
回京后,谢意适躺在这裏,却是冷冰冰的。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明明他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死别,应该习以为常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他除了痛苦,还感受到了恐惧。
他以后,再也见不到谢意适了。
很远很远看一眼都不行了。
好可怕。
心口处剧烈绞痛起来,他扶住棺木的手不停颤抖着。
这个世上,再没有谢意适了。
一枚平安扣被放在谢意适的枕边,有些发紫的嘴唇张合,说出进入灵堂后的第一句话:“三年前,就该把它给你的……”
眼前一黑,他栽倒下去。
灵堂彻底乱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傅成今转过头,床边,对上帝后担忧的双眸。
皇后悲伤又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大长公主都跟我们说了,原来谢姑娘是你的心上人……真是造化弄人。”
皇帝面上也带着感慨,跟着劝道:“斯人已逝,节哀吧。”
傅成今没有动作,他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双亲。
看得皇帝蹙起眉头问皇后:“要不叫太医进来看看,朕看着孩子是魇着了。”
皇后了解自己的儿子,却觉得不是,拉住他让他稍安勿躁,温声细语对傅成今道:“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没关系,你问吧,母后会告诉你一切。”
皇帝的胡须抖了两下,坐回原位,下颔线绷紧。
昏黄的烛光下,傅成今开口:“她是怎么死的?”
“自缢。”皇后在傅成今倒下时,便派人出去了解了情况,“有人污她名节,流言闹得太大,她……”
皇后顿了一下,无视皇帝拽她衣角的力道,继续道:“她的婚约对象要与她退婚,谢姑娘别无选择,为了满门女眷名声,选择自缢,以证清白。”
傅成今闭上了眼睛。
“今儿啊,人已经没了,别太难过了啊。”皇帝的声音响起,语气愤慨,“朕已经让人着手去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见不得人好,给人泼臟水,等事情水落石出,朕让你亲手处决幕后真凶,给谢姑娘报仇!”
傅成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又睁开。
他没有看要为谢意适主持公道的皇帝,只看向皇后,问:“她的婚约对象是谁?”
“这不重要啊,今儿!”皇帝抢白道,“朕知道,在姑娘家受难的时候,男子退婚很不地道,也很懦弱,但你也不能说他错,是吧?你不能把谢姑娘的死,算在他的头上对不对?你是太子,不能感情用事!”
傅成今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清凌凌仿佛能将人看透。
皇帝的心漏跳了一拍,差点就回避了他的视线。
“是谁?是您心腹大臣的儿子……”傅成今目不转睛盯着他,缓缓说出下半句,“还是傅成和?”
皇帝的脊背瞬间僵直。
傅成今移开视线,看向头顶的床幔。
“散布流言之人,儿臣不会放过,他,儿臣也不会放过。”
“不是啊,今儿,就算再伤心难过,也要讲道理。”皇帝急了,“你二皇兄他是个什么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好面子,再加上做事不过脑子,导致谢姑娘自缢的不是他!今儿,你们是兄弟啊,难道要为一个姑娘兄弟阋墻反目成仇吗?!”
“而且你跟谢德明那女儿能有什么感情?顶天了就是大长公主说的,你们儿时在大长公主府那点玩伴情分,这能有多深?!一时气头上罢了,岂可拿你皇兄撒气?!”
话音刚落,皇帝就见躺在床上的太子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裏衣光脚下地便往外走。
“站住!”皇帝也怒了,“休要以为你如今有战功,朕惯来偏爱你,就能如此不敬地跟朕闹脾气!”
傅成今停下脚步。
皇帝见他还是听话的,松了一口气,正想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软话,只听转过身来的儿子讥笑一声。
“偏爱儿臣?”傅成今睁着冰冷无温的眼眸,看着皇帝错愕的脸又笑了一声,“父皇说笑了,儿臣凡事争优难事争先,又懂进退会卖乖,这才得了您的宠爱。至于偏爱,呵,是像傅成和那样,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好事都要抢,见不得儿臣半点风光,素日相处都要儿臣让,您还总是告诫儿臣手足不能相残多包容他的不足,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唯恐儿臣追究于他,好话说尽,棍棒相加……这才叫偏爱。”
皇帝被他几句话顶得两眼发昏,“你!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是这么看朕的!你滚!就当朕的一颗真心餵了狗了!”
傅成今的话却还没说完,他看着面红耳赤的父皇,将压抑了许多年的话语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您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您想的一样。您觉得儿臣对谢意适是一时之兴,可您知道什么,儿臣心仪谢意适之事您也才通过姑祖母知晓不是吗?”
“父皇,其实最应该希望她活着的人是您才是,若没有她,您不会有这么温顺的儿子。”
谢意适之于他,就像训鹰人之于苍鹰。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能飞得更高,将爪子磨得更亮,但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平和,时刻收敛。
没有人明白,有了谢意适之后,他才从灰暗到没有尽头的责任深牢中,窥见一丝对明天的期盼。
皇后抱着大氅追上去给傅成今披上后,又回到了屋子裏。
皇帝见发妻回来,又是气闷又是委屈道:“朕真是没想到,在他心中,朕竟是偏心二皇子的!皇后,你来评评理,朕待他不比待成和好上千百倍?!”
原本他这样说,皇后就算为了调和父子君臣的关系,也会站在他那边附和几句,但这次,他失算了。
皇后轻声笑了笑,道:“您既然偏心的是成今,为什么今日,下意识地先去保成和了呢?”
皇帝哑然,半晌道:“朕……两个都是朕的儿子,难道朕要看着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吗?”
“是啊,您也的确是为难。”皇后拣起自己的斗篷,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系上,“只是您不该让臣妾评理,毕竟臣妾的儿子是那个懂事吃亏的,哪有恶主让苦主理解他的道理?”
“朕……”皇帝开了个头,然后说不出来了。
“臣妾时常想,要是当初,真的生不出来就好了。”
“从前是为自己。”
皇后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淡淡的,一脚跨出门去。
“现在是为今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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