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她们占理,又是仆妇又是棍棒麻绳的,杀气腾腾一副来拿人的架势。好几次,落葵在脑中想象,今日自己是如何痛打那对王八绿豆的。
现下好了,丢人现眼的反倒成了自己,脸面往哪裏搁?往后还怎么到大郎君跟前伺候?
她这厢快愁出一片浓云惨淡了,心想小娘子应也是面上不好受。
到了长乐巷,听得巷子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探头认出是谁,略带雀跃道:“大郎君也回来了。”
孙豪瑛一言未发。
等她下车,看着伸到眼前的熟悉手掌,眼前又浮现李氏抱着孩子泪花涟涟地望着周宴的一幕。
她低头假做不见,撑在车壁上,一步步顺着臺凳下到实处。
迈出一步,却又不甘。
仰起头,见周宴面上凝重,喜怒难辨,极力压抑心头的愤怒和酸涩:“这么着急回来?怕我溜了,不能给你一个说法嘛。”
“豪瑛,你别这样与我说话。”周宴:“我并非刻意隐瞒......”
巷道裏的风劈头盖脸地卷到二人身前,孙豪瑛眨眨眼,觉得这风真不长眼。
什么时候不刮,非在这时候刮起来。刮便罢了,竟还卷上细沙。眼睛磨砺得疼,无奈低头揉弄起来。
周宴:!!!
“你不要哭!我......”
“大郎君、少夫人,夫人已在舍内久候,眼下正催着您二位快些进门呢。”
有婆子出现,打断周宴的话。
孙豪瑛有些惊讶婆母怎么会到。
被揉红的眼睛看向周宴,见他同样茫然,许是周夫人不曾来过,神情紧张。
“这就来了。”
孙豪瑛抬步上阶,自然先前阴阳周宴的事情先放在一边。
一路上周宴盯着她不放,那目光如有实质,孙豪瑛收回眼角余光,只做不知。
正堂门前,翁媪已在欠身相迎。
孙豪瑛扯扯唇角,顺着撩起的门帘进屋,屋中暖意丛生,面颊上一阵热浪扑来,抬头见婆母正襟危坐,面容冷厉,不由怔住,正要福身请安,却见婆母手上大作,竟是端起桌侧的茶盏,用力朝着自己这头甩掷而出。
其势如闪电,不及反应。
她下意识偏头闭眼,耳畔传来清脆的一声盏碗碎裂的动静。
孙豪瑛睁开眼,“......”
砸得不是她,原来是周宴,且扔得很准,他身前的长衫很快晕出一大滩茶渍暗色,脚边碎片无数。
周夫人拍案而起:“孽障!跪下!”
周宴眉峰不动,先确认不曾连累到妻子,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愤怒的母亲。
“您又吃错药了?”
周夫人只觉憋了许久的怒火烧过五臟六腑,面目狰狞地瞪着犹不悔改的儿子:“你还有脸回来!我且问你,那个姓李的贱人,你是从何时养上的?!孩子大得都会喊爹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孙豪瑛一瞬明白,怪不得方才进门,翁媪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斥着怜悯和同情。
“婆母,此事......”另有隐情...
上首的周夫人听不得任何话。
二十几年前自己怀着肚子,丈夫领上襁褓中的周青和哭啼不休的柳氏上门的场景,在这些年岁月中一次次浮现,折磨得她痛苦至今。
“我!我当年、当年周凛实......”
她气得手指哆嗦,脖子上的青筋绷出触目惊心的形状:“你爹侮我辱我,我当年大着肚子,被逼点头让柳氏母子进门。”
“这么多年,每每思及,我便痛不欲生!”
“为了你,当年若不是因为有你,我早就一纸和离!”
她眼前一片模糊,强撑着不落泪,“你恨我憎我,是我活该,我活该!我生你未曾好好育你,是我活该后半辈子子嗣孤孑!”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周凛实当年一般,不该像了你那烂到根的父系血脉!”
恨到此处,割肉剜心之痛不过于此!
她的丈夫背着妻子,豢养外室,诞育见不得人的乱纲常子嗣!
如今她的儿子,罔顾她的痛苦与屈辱,竟也走上同样背德之路!
周夫人根本没脸去看进门不足一月的儿媳。
她踉跄着扑出去,双手作环,“你这般活着作甚!还不如让我早早掐死了算!”
堂下无下人在,孙豪瑛见势不对,急忙喊人。
挡在一动不动的周宴身前,拦住婆母的双臂:“您听我说,都是误会,是误会!”
周夫人双耳已听不见什么,眼珠子死死盯着周宴,喃喃不休:“掐死你...掐死你....”
翁媪等人进门,吓出一身冷汗,大力抱住周夫人,哑着音儿哀求周宴:“大郎君先避一会儿吧,夫人她只是一时气急。待她清醒些,您再来与她解释吧。”
亲娘眼中的杀意像个刺,扎在他心上。
仿佛身临当年,他藏起一身伤势,从战场上爬回来,心裏告诫自己不要在乎当年母亲背叛他之事,只盼往后与生母相依。
可阔别多年,他已二十好几,怀着忐忑期盼的心绪望向正座的母亲。
周夫人神情无波无澜,冷冷地看他跪下磕头。
“看在你有军功的份上,周家未剥去你嗣子的身份。幸好你没死,西舍那对母子,怕是气得整夜睡不着了。”
当年如此,如今亦不曾改。
心裏像生了霜寒厉风,卷走所有温度。
孙豪瑛立在他对面。
他整个人木着,看起来淡定从缓,可指尖的轻颤洩露了他的脆弱,那双望向自己一贯温和的眼眸逐渐漫出红意,有什么晶莹啪地从他眼角淌下。
她好似在周夫人零碎的话语中,窥见周宴在苦厄过往中的孤身只影。
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低头在婆母脑□□位按下,怨恨之词消弭于耳,她把人交托给翁媪,叮嘱几句,起身走到周宴身边。
片刻前还在门口冷落他的手掌。
孙豪瑛握上他的手背,掌心热意一点点暖化他的僵硬,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宽柔一笑:“我陪你先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