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拍板,与县裏衙门送报名帖,将他以功身送入行伍报效。
“这么多年,还不见周青得榜。”孙豪瑛沈吟起来:“足以知他腹中空空。当年若是婆母不下手,让他与你同臺竞争,必然还是你竞秀摘名。”
然世事难料,婆母期盼已久的吐气扬眉,被她自己亲手毁掉了。
“从行伍归家后,她又生了希望。我在军中混迹多年,归来时有上衙中发话照顾,也算衣锦还乡。”
周青抚上额头,语气怅然:“可战场日久,同行伍之人一个个死在眼前的场景在我脑中,迟迟不去。夜裏发梦,有时便变成另一个人,耳畔是刀枪铿响、战马嘶鸣,而我手中却无兵刃,只能认由宰割。”
“为求心安,我在枕下藏了一把锋刀。”
“因为这把刀,后来出事了吗?”
周宴苦笑:“周青出生早于我,却因外室而出,不得已在族中记在行次,低头喊我一声兄长。加之当年一事,耿耿于怀,我归家后屡屡挑衅。我因婚事不顺受了父亲责骂,那夜他与家中一个婢子勾连,给我饮中下药,意图让我行状有误,与那婢子茍合。”
也不知周青寻的药是从哪个不入流的地方配来,一面催人身热,另一面却逼得他头脑发胀,精神混乱。
与那婢子纠缠中,他以为又是在战场上,本能地从枕下摸到刀把,反手一挥。
婢子喉间的热血附在刀锋,随着他反手挥出,像是下了一场血雨,劈头盖脸地撒了刚进门、意图‘捉奸’的周老爷和柳氏一身。
柳氏撕心裂肺地喊声,如一道惊雷劈在灵臺,他终于清醒过来。
自此,隐瞒许久的病情也曝于众人眼前,县裏风起云涌,传言周家大郎下了战场,魂儿却被恶鬼缠上,自此姻缘一路晦涩,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周宴说罢,长舒一口气。
往事随着话语吐露,憋在胸腔多年的覆杂情绪渐渐有松动的迹象,他目光坦诚,探手握上妻子的柔夷:“李家兄弟为我挡暗箭而死,我欠他一条命,照顾李家嫂子和树哥,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必须做到的诺言。”
“我前半生过得......”他滚了下喉咙,“并不好。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更不消说什么孩子。树哥是我认下的义子,只是想我哪一日过世,身后有个摔盆磕头、逢清明在坟头上香的人。”
孙豪瑛脸色因他许多话而充满怜爱,知晓他并不是轻而易举地揭过李家一事,如此慎重地对待,是她未预料的。
“是我误会你了。”她惭愧地低下头。
周宴却起身,走到她跟前,将人抱在怀裏:“你乳名琼奴,岳母说你是家中珍宝,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盼着你一声顺遂,不受委屈,珠玉不蒙半点暗光。”
“阿瑛,我向双亲求娶你时,亦保证婚后不会给你委屈受。”
孙豪瑛蹭蹭他的胸膛,攥着他衣袖,软声软语:“我知道了,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儿,我一定先与你说明,绝不会冷脸相待,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你委屈。”
这是她们成婚后..
哦、是相识后,第一次闹得僵持,如此难看。
认错之后,她想了想,总觉得他说了这么多,自己也该同等待之。
“其实,我最开始是不信的。”
周宴听出这话裏头的玄机,把人拉出怀裏,借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幽光看她乌溜溜的眼睛:“最开始不信,后来却忍着,上门堵人,难道是秦妈妈说了什么动摇你对我的信任?”
孙豪瑛摇摇头:“是我自己想了许多,外头养个女人,早早有了孩子,像是你应该会做出事情。”
又补了一下:“哦,前提是我不曾听你今日说的话。”
周宴不明白了,问她:“养外室和有孩子,怎么就像我应该做出的事儿了?”
孙豪瑛顺势坐正,掰着指头给他盘。
“第一嘛,我从医,大多男人头回做那种事,精阳难控,一泻床榻,是很常见的。可你新婚当日,我并未有此体会。”
故而她觉得周宴是有过‘作案行径’的。
周宴只觉额角暗抽:“你也说是大多。再说了,我并非十来岁的楞头青,欲念上头,不经女人,难道不能自卸纾解嘛?”
幸而屋中并未点头,他也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红意。
孙豪瑛硬着头皮开口:“你莫要着急,听我说嘛。其二,公爹养外室,生下周青。轮到周青,他也养外室,得了子嗣。一脉相传,万一你从父从手足呢?”
周宴气得叉腰:“这是其二,还有其三嘛?”
“其三...”孙豪瑛难为情地抿抿唇:“我当日说不急着要孩子,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答应了。旁的男人二十好几,孩子开蒙都能上学堂了。我一想嘛,怪道你应承得快。外头已有子嗣,岂不是正好合上我的猜测?”
周宴险些背过气去:“你自己说女子二十过再育子嗣,最是稳重。妇人产子风险巨大,我点头答应,那是为着你的身子考虑!”
孙豪瑛听他嗓子调扬到半空,急忙伸胳膊抱人:“我这不是在跟你解释嘛。欸?....”
周宴扯开她的手臂,满腹怒火,“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
他朝着门口跨步,气得不想跟她呆在一个屋子,撩起帘子回头咬牙切齿:“你看我跟你怎么算账!”
秦妈妈避在院外廊下,一听动静,探头去瞄。
只见大郎君气势汹汹地抬脚出门,少夫人站在门内望着他远去吶了几声,却没能换回郎心回顾。
“哎呦,我的神仙保佑,可不是主子们吵架了吧!”
落葵悄默声地起身,借着天色,避开男主子的眼神,往上房挪去:“小娘子脾气倔,肯定不愿意跟大郎君低头,两人一言不合定是吵得不可开交!”
方才她听得真真的,大郎君要跟小娘子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