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江挽书立时又坐起,
“把信给我。”
她的语气有些急迫,自那日在城门送别宋珣之后,江挽书的心中一直都有种莫名的不安之感。
而今听到有宋珣的来信,
便下意识的觉着,宋珣应当是安然无恙的,否则也无法传信了。
长风先是看了陆阙一眼,
在确定陆阙神色如常下,
这才敢将信笺交给了江挽书。
江挽书根本便没有功夫去看陆阙的面色,
直接便将信笺给拆开了。
其实是一封很简单的平安信,
但宋珣竟然还在信中,恭贺她喜得千金,倒是叫江挽书吃惊不已,
反反覆覆又看了看。
“好奇怪,
我才刚生,宋珣如何便知我生的是女儿,
而且还在第一时间送上了恭贺信?”
陆阙笑了笑道:“可能是在我与他日常的传信中,有提到挽挽你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女儿吧,至今这信如此及时的送到,也只是巧合,从漠北到京城,
十万八千裏之远,
这信定然是好几日前便已经送出的,恰好今日送到而已。”
军事要塞,
陆阙身为执掌朝政的内阁首辅,
自是要及时掌握边境动态,
与宋珣有书信上的往来也是正常。
只是江挽书没想到,除了政务上的往来,
陆阙竟然还与宋珣说起了如此家常之事。
“陆阙,我发现近来,你似乎对宋珣的敌意没有这么深了,不仅收了他的养子为学生,甚至还在平常会与他在书信上往来时,还提起了家常之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呢?”
说着,江挽书凑近,仔仔细细的揣摩着陆阙的神色,企图从他的面容上,观察出心虚来。
但陆阙却依然神色如常的道:“那日在侯府,挽挽你当着一众宾客的面,与他斩断了所有过往,你与他之间不会有任何的可能,我又何必再做没有意义的争斗呢?”
“何况他如今驻守漠北,寻常情况下也是不会回京的,对我便更是没有威胁了,如今我有妻有女,是这世上最为幸福之人,更该要大度宽怀才是。”
这大度宽怀的形容词用到陆阙的身上,着实是叫江挽书不由送了他一记白眼。
“好了挽挽,如今收到宋珣的平安信,该是安心了吧?快躺下歇息吧,你今日如此耗神耗力,可得要好生休养。”
江挽书这才安下了心,将平安信折迭好,让桃夭将其放置到端屉之内,好生安置起来。
刚躺了下来,陆阙便长臂一伸,将她搂到了怀中,低首间,在她的眉心落下缱绻温存的细吻。
“睡吧,乖。”
小瑶瑶办满月酒的时候,陆阙办得极为隆重,文武百官都到场了,而小皇帝更是轻车熟路一早便来了相府。
魏琼月也来得很早,与江挽书在水榭内逗孩子。
“这孩子白白嫩嫩的,本宫也见过不少襁褓婴儿,没见过这般漂亮的,是将你与陆阙的所有优点,都给结合了去,长大后定然不比你这个做娘亲的差。”
说着,魏琼月摇着手中的拨浪鼓,小瑶瑶看的目不转睛的,时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哪怕是今日在这么多人之下,也丝毫不怕生。
“帝姬实在是谬讚了,还是个奶娃娃,哪儿能瞧出日后会不会好看呀,我也不求其他,只盼着她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成长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有仆人前来禀报:“夫人,宋老夫人来了。”
自宋珣出征后,宋老夫人便一直在侯府吃斋念佛,没再迈出侯府大门过,没想到今日竟然亲自来出席小瑶瑶的满月酒。
江挽书亦是喜出望外,将小瑶瑶交给奶娘,尔后亲自去迎接。
“老夫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满月酒,您怎么亲自来了?”
江挽书扶住宋老夫人,不知是不是有段时间没见,江挽书总觉着,宋老夫人似是苍老了不少。
“瑶瑶的满月酒,我便算是再走不动道儿,也是要来的,瑶瑶刚出生的时候,我没能来,今儿个无论如何,都要来瞧瞧。”
江挽书笑着让奶娘将孩子抱来,宋老夫人瞧见襁褓着粉嫩的孩子,登时心口便软成了一片。
“真是个漂亮的小可爱,与江丫头你简直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
跟随在宋老夫人身侧的宋熙也踮起脚尖道:“老祖宗您瞧,熙儿没有骗您吧,小师妹可好看了,而且还特别乖,从不哭的,您瞧,她还在笑呢。”
“瑶瑶很喜欢老夫人您呢。”
宋老夫人伸手逗了逗孩子,尔后拿出了一只长命锁,是以纯金打造的,花纹呈吉祥八宝,以小字刻长命百岁。
精致小巧,一看便是用了心思做的,千金难求。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可使不得。”
宋老夫人能来看小瑶瑶,江挽书已是万分感激,见她还带了如此贵重的贺礼,忙要推辞。
但宋老夫人却道:“银钱都乃是身外之物,这是我给瑶瑶的一点儿小心意,若是不收,便是不给老太婆我这个面子了。”
“若是江丫头你觉着不好意思,便当是我给瑶瑶的一点儿小聘礼了。”
一句聘礼,倒是叫江挽书不由一楞。
宋老夫人笑着问宋熙:“熙儿,你可喜欢你的小师妹?”
“自然是喜欢的!”
“那将来让小师妹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虽然宋熙年纪还小,但也不是不懂何为妻子,登时便涨红了一张小脸。
“熙儿不敢,老师会将我的屁股打开花的。”
童言无忌的话,叫在场的人都笑了。
江挽书只以为宋老夫人只是一句玩笑,并未当真,扶着她去水榭歇息。
“对了老夫人,先前我刚生那会儿,侯爷曾给我寄了封平安信,如今漠北已定,您可有收到侯爷何时回京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江挽书的错觉,在提到宋珣时,宋老夫人面上的笑容明显暗淡了下来。
眸中似是闪过一丝悲伤,但转瞬即逝,便又笑了笑。
“短时间内当是回不来的,如今你过得幸福安稳,无论珣儿在何处,也能安心了。”
这话让江挽书听得有些奇怪:“侯爷不是便在漠北吗?”
“对对对,你瞧我,一把年纪了,这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怎么会呢,老夫人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宋老夫人忽的唤了声:“江丫头。”
“老夫人怎么了?”
宋老夫人的眸光太过于幽深覆杂,江挽书一时不明其意。
但她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带着宋珣那份,幸福的活着。
很快,便到了抓周礼。
陆阙一早便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如书册、元宝、算盘等等,可谓是琳琅满目。
陆阙抱着小瑶瑶,将她放在了中间的位置,周围一圈的物品,任由她抓。
小瑶瑶在地上爬呀爬,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便要抓向金元宝。
但突然,她一个转弯,便抓起了金元宝旁边的肉包子,尔后便直接往自己的小嘴裏塞,塞的一嘴的哈喇子。
“感情咱们小小姐是个小吃货呢!”
“能吃是福呀!”
“对对对,小小姐将来必定福气满满!”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陆阙将孩子抱了起来,细细的擦拭去她唇边的哈喇子。
“小馋猫,包子好不好吃呀?”
小瑶瑶咿咿呀呀的叫唤着,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十五年后,魏琮自行了及冠礼后,便正式亲政,陆阙逐渐放权,在政务之上一下便轻松了许多。
江挽书生辰这日,陆阙早早的便告了假,亲自下厨在小厨房张罗。
一张昳丽脱俗,明眸皓齿的鹅蛋小脸,凑在门口探头探脑。
“爹爹,好香呀,何时能用膳呀,瑶瑶好饿的。”
昔日粉嫩嫩的小娃娃,已经蜕变为一颦一笑间,摄魂动魄的美艷大姑娘了。
陆瑶的模样,简直是与江挽书一比一等比例长大的,甚至容貌要更盛,虽然还未行及笄礼,但京中早便传疯了。
陆家有女初长成,倾国倾城动天下,甚至在几年前,这求亲的人便快将相府的门槛儿给踏破了。
“瑶瑶,来尝尝这鱼的味道,我有些吃不出咸淡。”
陆阙朝着陆瑶招了下手,陆瑶登时便喜笑眉开的提着裙角凑上前,陆阙亲手餵了她一口鲜嫩的鱼肉。
“好吃,爹爹的手艺真是一年比一年好呢!”
“谁叫你娘亲便好这一口吃的呢,我若是再不学着做些,怕旁人将你娘亲给拐走了。”
陆瑶眨眨美眸,掰着手指头数:“爹爹才貌双全,能文会武,位高权重,这天底下还有何人,能将爹爹比下去?”
不等陆阙说话,陆瑶忽的想起什么,啊了声道:“是被熙哥哥时常挂在嘴边,但我却从未见过的那位宋叔叔吗?”
“说起来,今日娘亲生日,宋叔叔应当又会寄信笺过来了呢,娘亲那装信的匣子,都快满出来塞不下了呢。”
这小丫头,是越来越滑头,都知道怎么让她亲爹心梗了。
陆阙抬起手,做势要赏她一个板栗,恰好这时,宋熙来了。
“小师妹,又在小厨房偷吃呢?”
陆瑶立时抱头,蹦跳着跑到了宋熙的身后。
“熙哥哥,你有没有闻到,好浓的醋味,是哪儿的醋坛子又打翻了呀?”
“陆瑶瑶,过来,爹爹保证不打你。”
陆瑶表示略略略,拉着宋熙便跑了。
“熙哥哥快跑,爹爹要打人啦!”
在跑前,宋熙还不忘恭敬拜礼:“老师,学生先行告退……”
“熙哥哥别废话了,快跑快跑!”
这礼都还未行完,便被陆瑶拽着跑了。
陆阙看着陆瑶和宋熙欢乐的背影,眸中的笑意却是淡了下来。
这一日,总是要来的。
跑远了些,确定没有危险了,陆瑶才松开了手,但紧随着,鼻尖便是一动,凑近了些许。
“是樱桃酪的味道?”
宋熙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了以油纸内一层外一层包裹好的樱桃酪,“我包的这般严实,都没有躲过你的鼻子,瑶瑶这怕不是狗鼻子吧?”
陆瑶喜笑颜开的一把抢过樱桃酪,嘴上回道:“熙哥哥身上的味道,我都能闻出来。”
“云记的樱桃酪可难买了,熙哥哥又排了许久的队吧?”
陆瑶一面拆,还不忘心疼一下宋熙。
“千金难买瑶瑶喜欢,再长的队也值得。”
陆瑶两靥微微一红,径直往他的口中塞了一块樱桃酪。
“油嘴滑舌,看你在爹爹的面前敢不敢这么说。”
“不敢不敢,瑶瑶可饶了我吧。”
陆瑶吃东西时与江挽书很像,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也不怕会噎着。
“慢些吃,都是你的,小心噎着。”
宋熙眸光温柔如水,只落在身侧小女娘的身上,见她唇角留了点心碎,便伸手以指腹轻轻拭去。
陆瑶与他目光相接,美眸一弯,笑意晏晏。
府外,一辆奢华的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魏琮迫不及待的自车上下来,甚至连马凳都还未来得及放好。
“陛下您慢些。”
一旁的太监首领朱公公赶忙扶住他。
魏琮眉眼带笑,手中还拿着样东西,甚至面上还有些紧张。
“你说瑶瑶会喜欢朕做的纸鸢吗?”
朱公公自然是拍马屁:“陛下亲手做的,郡主必然会喜欢的。”
陆瑶出生没多久时,魏琮便亲自册封陆瑶为郡主,当真是言出必行,说让她成为全天下尊贵无极的小女娘,便真如此。
前几日陆瑶忽然说起想放纸鸢,但其实也便只是提了这么一嘴,甚至连宋熙都没听清,但魏琮却听见了,并且记在了心中。
回去后,便开始亲手制作,因是第一次做,失败了许多次,好不容易才做成功了一只。
趁着今日是江挽书的生辰,难得能出宫一趟,便迫不及待的赶了过来。
相府的仆人瞧见皇帝,已然是习以为常了,皇帝与镇远侯府的世子,两人可是相府的常客。
见了礼后,甚至都不需要问,仆人便主动告知了魏琮陆瑶在何处。
只是在魏琮一路怀着喜悦的揣测心情赶过去时,却远远地见陆瑶与宋熙并肩站在一块儿,两人靠的很近。
陆瑶餵了一块点心给宋熙,宋熙拭了拭她的唇角,又摸摸她的脑袋,两人相视而笑,似是隔绝了世间万物,只他们彼此。
魏琮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顿住了脚步,心口像是被万箭穿心了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朕又慢了一步。”
这些年来,他总是慢了一步。
“陛下您没有慢,您要让郡主瞧见您的心意才是。”
宋熙先瞧见了魏琮,收回手行礼:“陛下。”
陆瑶也看了过来,歪首一笑,“琮哥哥你来啦,咦你手上拿着什么呢?”
魏琮瞬间恢覆了笑容,走上前道:“前几日瑶瑶你不是说想要放纸鸢吗?”
“我都快忘记了,难为琮哥哥你还记得,哇啊,上面画的是小兔子吗?真可爱,谢谢琮哥哥。”
陆瑶笑吟吟的接过纸鸢,转手展示给宋熙,“熙哥哥,待过几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郊外放纸鸢吧?”
宋熙眉眼含笑的点头应好。
魏琮瞧瞧的捏紧了手心,陆瑶又转过了首看他。
“到时琮哥哥能得空吗?”
魏琮挤出一个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愫:“自然是能的,瑶瑶想去做什么,朕都会陪着你。”
宋熙不由多看了魏琮两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正好这时,有仆人来唤:“姑娘,陛下,世子,可以用膳了。”
陆阙做了满满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坐在江挽书右手侧的位置,好方便给她夹菜。
“娘亲,您今日是胃口不好吗,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呀?”
陆瑶见陆阙给她夹了菜,而江挽书并未马上吃,一眼便瞧出了江挽书藏着心事。
江挽书道:“的确是有一件事,往年生辰的时候,一早镇远侯府便会送来传信,但是今日都快晌午了,也没动静。”
“熙儿,你出门时,侯府可有漠北来信?”
不知何故,这几日江挽书又开始莫名的不安了起来,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奇奇怪怪的梦,睡眠质量并不怎么好。
也只有陆阙陪在她身侧的时候,她才能稍微睡得安稳一些。
这十五年来,远在漠北的宋珣都不曾回京过,但每年江挽书生辰的时候,都会准时在一早送上贺信。
十五年来从未断过,可是今日,这都已经用午膳了,却不见信笺的踪影。
宋熙也觉着有些奇怪:“前几日我便在等着,可直到来老师这儿之前,都不曾收到来信,或许父亲是有事耽搁了,没来得及寄信,说不准晚些便到了,师母莫急。”
“过几日熙儿你便要行及冠礼了吧?你父亲可有说,这次会回来为你加冠吗?”
宋熙先看了陆阙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这才回道:“父亲并未来信说那日要回京。”
“若是宋珣不回来,便由我来为熙儿加冠,也是一样的。”
陆阙神情自然的又为江挽书夹菜,既然陆阙都这么说了,江挽书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对了,过一段时间,宫中便开始要选秀了吧,陛下可有提前中意的姑娘?”
江挽书将话题转到了魏琮的手上,陆瑶也跟着看了过来,笑吟吟问:“琮哥哥要选妃了吗?话本子上都说皇帝会有后宫佳丽三千,可是琮哥哥的后宫一直空荡荡的,好生寂寞呢。”
魏琮指尖一颤,手中的银箸险些掉落。
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唇角道:“选妃事由,皆由皇姐一手操办,朕也不是很清楚。”
“没关系,说不准到了选妃那日,陛下便能碰到令你一见钟情的姑娘呢?”
魏琮有些慌乱的举起了杯盏,“祝江姐姐生辰快乐。”
被这么一打岔,陆瑶便也举起了杯盏。
“娘亲生辰快乐!”
“师母生辰快乐!”
陆阙搂着江挽书的细腰,在她唇边落下细吻,“祝我的挽挽永远年轻美丽。”
江挽书轻轻推搡了他一下,“正经点儿,孩子们都还在呢。”
陆阙只瞥了眼,三人非常一致的转过了身,表示自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