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先生虽然手快,可是一件新衣服做出来也要三天,我还约了后天带弗罗拉去拜访明顿太太呢,幸好只是下午茶,瑞德先生没准可以用我的那件蓝袍子改一下,反正那件我已经穿不下了也正要去改的。弗罗拉比我瘦,比我高,哦,亲爱的,你身材真美,我多羡慕你,看我这身肉。”
其实娜塔莉只是个头小巧,是一般人所称的丰腴美人,皮肤像婴儿一样白裏透红,丰满但不臃肿的身型正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这从乔治眼裏恋慕的神情就可看出来。不过谁都明白,娜塔莉对自己的嘲笑只不过是一种撒娇而已,她就是想赢得乔治一句夸奖,说她很美。可是乔治只是微笑。这一点让弗罗拉又想起以前那个乔治,她记忆中沈默寡言的乔治。
第二天一早,弗罗拉就被娜塔莉拉上马车,向最近的镇子辛廷顿驰去。临行前,娜塔莉用了一分钟就检阅完毕弗罗拉的行装,果然如她所料,没有一件是合格的,按照她的主意都该统统丢掉,幸好弗罗拉很坚决,没让她立即执行她的主张。弗罗拉发现了,若说娜塔莉乐天随和的性格有什么地方是偏执绝不妥协的,那就是对时髦服饰的执着了。
今天娜塔莉打扮得也很美,带了一顶有巨大羽毛装饰的翠绿色的帽子。那羽毛在娜塔莉说话时随着她的手舞足蹈,跳跃得像活了的鸟儿,每每扑腾着要从车窗飞出去。
路途上,娜塔莉迫不及待地跟弗罗拉分享了她和乔治相恋的经历。
“从第一次认识乔治,我就下定决心要嫁给这个男人。但是你知道这个人用了多少时间才向我求婚?”
弗罗拉猜不出,一年,两年?
“不,是三年。最后我都快绝望了,我想我最终要成为姐妹们的笑柄了。她们都知道我一门心思看中了乔治亨德尔,我那么钟情于他,是人都能看的出来,只有他看不出来。他还跟我说,他去求婚的时候,一心还想着只要别被我嘲笑就好。我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裏来的,反正不是正常地方教育出来的,我就差没跟他主动求婚了,他还楞头楞脑地跟我说,无法想象我会爱上他。不过说真的,刚认识乔治的时候,你们父亲去世还没多久,他就像是从殖民地回来的黄热病人,似乎英文都说不好,爱上他还真难。我的朋友都诧异我干嘛看上他。可是亲爱的弗罗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恋爱过,恋爱就是这样,它要是不捉弄人,人们也不会把爱神画成蒙着眼睛乱射箭的小孩儿了。”
这些事,弗罗拉等能够和乔治单独待在一起时,又一次得到了应证。他们一起从山坡上走下来,去山谷尽头的小湖旧地重游。
“弗罗拉,你一定很难原谅我,过了那么多年才想起回头来联系你们,照顾你们。我无法为自己的自私找任何借口。”
乔治似乎等待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而看上去这才是他一早最想说出的话。弗罗拉很惊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她未曾怨恨过他,甚至没有指望过他能来照顾她。她如实这样对乔治说了,乔治似乎得到了安慰。
“我不知道你是否对父亲还有印象,你离家的时候还小,你是否了解这个人呢?恐怕这很难回答吧。其实到现在我依然不敢说了解我们的父亲。母亲一去世他就把你们都遣送走了,我一点都不惊奇,我不到十八岁就被他遣送离家了。他一直是一个很强势的父亲,你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和决定。起码我没有这个勇气。到他去世前,我没有几年是待在英国本土的,等我继承了遗产,在本地安顿下来,我发现自己连怎么做一个英国人都不会了。在葬礼上,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冷漠吧。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我当时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待在这裏,父亲早把我训练成一个无家的漂泊者,而我的命运就是不停地漂泊。幸好,我最后遇到了娜塔莉。我是如此幸运,她彻底改变了我,她帮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一个英国男人的乐趣。她嘲笑我的口音,教我学会跳舞,告诉我如何欣赏英式红茶的味道,当然还有指点我穿衣打扮,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是爱我的。真是难以想象,我竟然赢得了她。我真心希望你们能相处得好,你能喜欢她。她已经喜欢你了。”
她当然喜欢娜塔莉,弗罗拉承认,她怎么能不喜欢上娜塔莉呢。这个回答很对乔治的胃口,是的,没人不喜欢娜塔莉,怎么能不喜欢上她呢。他又把娜塔莉称讚了一遍之后继续说道:
“当我找到幸福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忽略了你们的痛苦。无论怎样我都没有道理责怪父亲,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着想,他把一切都留给了我,宁愿伤害你们的利益。但是我没有道理继续去忽视你们的损失。我把我的想法跟娜塔莉说了之后,她分外支持。正是她鼓励我去拜访老夫人,我们以为你一定也在伦敦,没想到没有见到你。但是老夫人显然非常乐意我们邀请你过来住一段时间,事实上,她跟娜塔莉抱怨说自己的社交圈太狭窄,完全没有合适的年轻人适合你交往的,她认为娜塔莉一定有许多年轻人的朋友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乔治没有说得很直接,但是弗罗拉马上想到老夫人一定跟娜塔莉谈到了自己的婚事。她脸红了,乔治体贴地表示理解。
“娜塔莉热情很高,我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别被她吓到了。我想女士们都这样吧,没结婚前谈论的都是恋爱,结婚后一脑门子就是做媒了。”
“无论怎样,弗罗拉,我都希望你喜欢跟我们住在一起。”乔治最后说,“我说不好老夫人是否真的亏待你,这个你自己心裏最明白,我们不去讨论它,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一直把这裏当家,不用再回哈瑞福德,甚至,我真心希望你从诺菲尔花园出嫁呢。你若不能从诺菲尔花园出嫁,娜塔莉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的。”
幸好,乔治决定不去用这个话题再让弗罗拉困窘了。他们又谈起其他兄弟姐妹的状况,乔治和他们都有了或多或少的联系。弗罗拉愧疚地想,岂止乔治有失做兄长的责任和义务,她也从未想过关心其他兄弟姐妹的境遇,而只一心看到自己的痛苦。其实,在和亨利分离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受到了亏待和忽视。若说自己一直受到了老夫人的亏待和忽视,这么对老夫人显然又是偏颇和不公平的。
晚上,弗罗拉坐下来给亨利写到达诺菲尔花园后的第一封信,她这样写道:
“这十几年来,我忘记了除你之外还有其他家人。现在我发现,原来是我一直忽视了他们。我一直有家人的。这种感觉真好。乔治慷慨又宽厚,是绝对的好兄长。他和娜塔莉的婚姻让人艷羡,我从没见过如此幸福的一对。我去了父亲生前的书房,乔治没有使用它还保持了原样,那裏有张他的画像。我想我并不真的认得这个人,但是我不怨恨他。真的,因为他的缘故,我才遇到了你,亨利,我最亲爱的弟弟,我可以这样说吗?后来我又去了母亲过去的起居室,那裏有不多的她的一些遗物,但我知道我记得她,她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回到这裏真好,超出我的想象,一些都太好了,我总怕自己是在梦裏,等醒来后,还是一个人在哈瑞福德,冬天没有过去。我想我在这裏会快乐的。真的,等我的衣橱被新衣服塞满,每天排满了行程,从这个下午茶聚会赶到那个舞会,我想我唯一的烦恼大概就剩那个了——你简直无法阻止娜塔莉的热情,她是下定决心要帮我找一个丈夫了。她认为她的幸福是可以覆制的,人人都该拥有,可惜我不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