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脱牧师的道理一如以往地具有说服力。弗罗拉承认,之前她未曾想过这个道理,单从乔治和娜塔莉的例子上来看,果然是这样的。他们都认为幸福就是舒适优裕的家庭生活,他们都喜欢自然简单的社交生活,并从中获得乐趣,他们不必为金钱担忧,虽然娜塔莉唯一的弱点就是喜欢大手大脚的置装,但是恰好乔治也并非供不起。日常生活上,看不出他们在什么地方会产生矛盾。他们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都满意极了,因此他们确实堪称理想的婚姻吧。
平脱牧师看到弗罗拉把他的道理简单化了,不是很满意,他认为亨德尔夫妇的婚姻是让人艷羡的,是非常好的婚姻,但是若用理想来形容,在他看来还缺乏了一些理智和情趣。
“我并非认为亨德尔先生和夫人缺乏理智和情趣,请您一定不要理解我有意冒犯您的兄长,事实上我非常尊敬他们。但是我认为堪称理想的婚姻应该具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夫妻之间在精神层面有灵性的交流。或者说,他们对于精神交流拥有更高的要求,他们都追求做一个完善的人,在两个努力成为完善的人之间的婚姻,才可称得上为理想。”
弗罗拉不能不敬佩这样的人,她想,平脱牧师多半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幸好自己做不到这样。如果平脱牧师对婚姻的期望是那么高,原来娜塔莉和她怀抱着的想象都是可笑的,她一定不是平脱牧师心目中理想的对象。无论如何,她是达不到这样的标准的。弗罗拉有些惭愧地想,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可是,告别的时候,平脱牧师深情款款地望着弗罗拉,他握着弗罗拉的手不放,最后吻她的手时他热乎乎的嘴唇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久到让弗罗拉不自在起来。她又不能不怀疑平脱牧师确实对她有意,但是她担心平脱牧师是太高看她了。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平脱牧师的理想高度的。
晚上,他们又谈起平脱牧师。连乔治也暗示她,若是她对平脱牧师有意,应该给予牧师更多鼓励才是。弗罗拉为此困惑不已。她既不知道自己是否中意平脱牧师,更不知道如何可以给予一位绅士鼓励,来让他向自己求婚。最后,她决定坐下了给亨利写信,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平脱牧师显然是理想的对象,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于任何一位比我更优越的年轻女士,他都是很理想的对象。他相貌英俊,仪态非凡,学识渊博,也无金钱上的忧虑。若说他是我的追求者,我只该感到十足的荣幸才是。所以我现在的犹豫不决大概在别人眼裏要被谴责为矫情或者骄傲吧。我真不想这样,可这确实是我的想法,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他。今天他问我的问题,对于理想婚姻的看法,后来我想了又想。我也诧异以前竟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发现人们对于理想婚姻的看法大同小异。虽然诺裏斯小姐经常向我宣讲的婚姻匹配法则,若是在平脱牧师看来,恐怕是太过于註重金钱和地位,简直是市侩了。但是我觉得他们的道理都是相通的,那就是,各方面素质相当的人结婚会更幸福。因此我想,我到底和什么样的人素质相当呢?我真说不好。从我贫乏的阅历来看,我还是最艷羡乔治和娜塔莉之间的婚姻,他们确实匹配,这是他们的幸运,但是我更看重的是,他们之间那么依恋对方,我想没有对方他们都没有那么快活的,因为拥有了彼此他们才如此幸福。这就是爱吧,如果这不是爱情,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是爱情的表现了。你也许要嘲笑我了,因为我要说出来了,我心目中理想的婚姻就是这样的,是拥有爱情的婚姻。你快来嘲笑我吧,这样写着我都害羞了。我简直要变成梅丽小姐了,那个爱读罗曼蒂克小说的家庭教师。不过如此说来,我是没有什么希望拥有理想的婚姻了,我何德何能可以获得另一个人这样的挚爱呢?不过我本来就不该奢望拥有理想的婚姻吧。那么现下我的问题就是这个了,我要不要接受一个普通一点的婚姻呢?万一平脱牧师真的误解我是他理想中的样子向我求婚,那我是否该接受呢?”
当弗罗拉谈到爱情时,她无法不想到雷萨克先生,那个消失已久的人又重回她的记忆。这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抚摸额头,似乎那一晚的吻雷萨克先生在上面留下了烙痕。弗罗拉不愿意承认她对雷萨克所怀有的感情是爱情,但是她也承认,这比平脱牧师所带给她的感觉更趋近于爱情。她想起娜塔莉对爱神的观点,它若不捉弄人便不是爱神了。弗罗拉嘆了口气,也许她不承认也不行,无论雷萨克先生带给她的是多么短暂而荒谬的经历,这都是她经历过的最强烈的感情,说这不是恋爱,只能是自己在欺骗自己。这或许不能称得上爱情,仅仅是因为这不是出于双方的感情,是她自己可怜的单相思。弗罗拉嘲笑自己时,她不免又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雷萨克先生会说自己不值得爱呢?他若说弗罗拉不配爱他,弗罗拉倒觉得好理解了。到现在弗罗拉已经想过了无数原因,但她不敢肯定知道真正的答案。
亨利接到弗罗拉的信后很是担忧,他没预计到弗罗拉身边会那么快地出现追求者。不过相对来说他又没那么担忧。凭借对弗罗拉的了解,亨利认为平脱牧师作为一个危险人物还不够级别。他很快给弗罗拉回了一封短信。
“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当然应该拥有理想的婚姻,不要放弃原则,坚信你的直觉,不要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这是一切不幸的源头。如果你怀抱着这样的观点,却接受了一个自己不那么爱的男人,是对男人最大的羞辱和不负责任。”
亨利相信,就是不为自己幸福考虑,他的最后这句话也足以阻止弗罗拉给予平脱牧师以任何鼓励了。目前来看,弗罗拉在诺菲尔花园很幸福,要比待在老夫人身边更幸福,只要她继续怀抱自卑的心理,恐怕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追求了。弗罗拉很久没有提到雷萨克先生的名字了,但亨利知道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对弗罗拉的影响超过雷萨克,现在想想只要别再出现另一个雷萨克先生,弗罗拉就是安全的。可惜又是事与愿违那句话,不久,亨利收到弗罗拉的另一封信裏,就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今天很惊讶地得知,雷萨克先生下周就要来拜访诺菲尔花园。我之前一点不知道他与我哥哥结识,原来我父亲是雷萨克先生叔父的遗嘱执行人,就是把财产留给雷萨克先生的那个叔父,多年前,他的叔父和我父亲是生意上结识的朋友。事实上,现在乔治和雷萨克先生都把资产托管给同一位管理人,他们已经结识多年了。雷萨克先生还在寻找可购买的地产,这一次也是乔治邀请他过来看辛廷顿旁待售的一个庄园。他计划在这裏停留四周。我说我不慌乱,那是在欺骗。但我想等见到他时,我会做好准备的。我不会显露出有什么异常。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亨利,给我勇气吧。相信我不再是以前那个畏缩的弗罗拉,还需要亨利保护的弗罗拉,我会保护好自己,并好好接待雷萨克先生。我们不过是认识而已,没有再多的了。我想,到时候雷萨克先生会比我更惊奇吧。或者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也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