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件事,弗罗拉不会允许自己再想到雷萨克先生。她决心彻底把他摒除在头脑之外,一度她也做到了。可当她把关于他的回忆再挖掘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时间并没有如人们常说的那样能冲淡一切。
他带给她的一切还是那么鲜明。时间唯一改变的是,当初有些事弗罗拉回想起来,只觉得全部都是痛苦,和难以平息的愤怒,如今再回想起来,弗罗拉却能笑起来了,这一切多么荒谬啊,她心想,不会再有人让她这么失去自我,行为夸张反应过度了,她跟着雷萨克先生一起荒谬起来。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你不相信是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狂妄自大的混蛋!”“那您应该感到庆幸,幸好我们之间有个足够明智的人,拒绝了您的求婚,您该感谢我拒绝了您才对。”她是怎么想到的?她竟然当面把这样的话丢在雷萨克先生脸上,她相信,但凡一个有点自尊心的男人都不会原谅她的,更不用说骄傲如雷萨克先生。
此外她不可避免地要回想到那个吻。那个绵长得似乎永无绝期的吻。那个令她痛苦地以为自己当时会死去,又幸福得以为自己正在天堂的吻。弗罗拉知道她不该回想这个,这个吻本就不该存在,她永远也不该了解这个世界,既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结婚。因为这个吻,她必须接受惩罚,她不应该再嫁给任何人。
弗罗拉有时胡思乱想。当子爵大人对她特别温柔的时候,当她认为子爵大人表现得越发像一个情人的时候,她禁不住要幻想也许子爵并非如他所说的那样不会恋爱,总有一天会真的爱上她时,她就想,给我一个吻吧,这样我一定就知道我的心意了。
她想象过子爵大人的吻,肯定不会和雷萨克先生的吻一样,不会有任何事物可以和那一样,但她期望他的吻不要像大理石一样冷冰冰的。不要彬彬有礼,哪怕有一点温度,有一点破坏他总是端正的形象,有一点为她陶醉而失去自我,她就能心甘情愿地答应他了。可是弗罗拉这样想的时候,子爵大人发现了她的凝视,他看出她正飘在自己思绪裏的,他回应了她,却只是一个无比温柔、端庄的微笑,令弗罗拉无比羞愧,她怎么可以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子爵再次离开哈瑞福德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信心,认为下次再和弗罗拉待上个把月就可以试着重新提出他的请求了。老夫人也觉得这件事很有眉目,她所以没有大声嚷嚷出来,就是怕惊跑了弗罗拉和子爵之间好不容易生出的微妙气氛。弗罗拉心裏失去了自信,不知道自己的保持独身的愿望是不是再也没人相信了,包括她自己。
总之,世事难料。
夏天没有过去,哈丁镇上传来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雷萨克先生买下了兰斯利,打算在米迦勒节的时候就搬过来住。
老夫人在早餐的时候刚从女管家那裏听到这消息,午后诺裏斯小姐就气势汹汹地跑来哈瑞福德,向弗罗拉兴师问罪了。
前一阵弗罗拉和诺裏斯小姐已经达成了谅解。毕竟弗罗拉还是拒绝了雷萨克先生,和亨利一样,诺裏斯小姐为了这个理由到底原谅了弗罗拉。此外因为这件事,诺裏斯小姐也对弗罗拉另眼相看,正式认可弗罗拉为她的密友。普顿庄园的请柬上不仅都有弗罗拉的名字,在年轻人的聚会中也把弗罗拉算入其中,显然现在弗罗拉理所当然是属于舞会名单上的人物了。
可是这些和平美好的关系在这个下午又面临破裂。
“你知道这件事吗?”诺裏斯小姐顾不上任何礼节,也懒得回避老夫人,直接责问弗罗拉。
“现在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吗?”弗罗拉也没有好气地回答。
“我是说你之前,在所有人知道之前,你就知道了吗?”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知道!”弗罗拉就知道人们会猜疑这件事跟她有关。她已经为此烦恼了一个上午,并看不到这烦恼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我父亲说,雷萨克先生从来就没有看上过兰斯利。”
“也许他比较一番之后,还是觉得兰斯利不错呢,他又那么喜欢和哈丁镇上的人相处。”
弗罗拉知道自己的话谁也不信,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说风凉话,这并不利于她求得诺裏斯小姐的谅解,可她现在烦恼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不相信你!”理所当然,诺裏斯不会原谅弗罗拉,更不相信她私底下没有和雷萨克先生来往,她怀抱着弗罗拉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的顽固念头,气呼呼地走了。
幸好老夫人没这么数落弗罗拉,让她落个清凈。她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雷萨克先生除了给人带来烦恼和麻烦,还能做点别的更有价值的事情吗?她盘算,也许现在该给乔治写封信,既然他要来哈丁镇,那么就是她去投奔诺菲尔花园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