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拉没有回信。她没有原谅雷萨克先生。没有马上原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收到了这封信的事。她装作一切如常,当天再没有去看这封信,也没有去想它,任它静静地躺在书桌抽屉裏无人问津。
弗罗拉做着日常她该做的事情,给老夫人准备茶点,陪她玩牌,给她读书,晚上牧师先生和几个熟客过来吃饭,他们讨论了兰斯利的事,他们认为到米迦勒节兰斯利根本就来不及修好,没法住人。
她面无表情,装作和她毫无关系。大家都怀疑她,可还没鲁莽到在她面前直接说起他们的猜测。弗罗拉非常感谢大家的体贴,尤其感谢老夫人,这一次老夫人显得异乎寻常地沈着,在私下裏也没有跟她讨论过这件事。只是常用一种沈思的目光看着弗罗拉,弗罗拉只装作不知。就是有人现在问她,她也回答不了任何事情。她知道的事情别人都知道了,他们的猜想这次也没有错,但问她怎么想,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就寝时她才再次拿出那封信读了起来。
这时她无法再否认她没有被打动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掩信沈思,一会儿又忍不住把信打开来,重读其中的几段。
这不是她一直以为认识的雷萨克先生。也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想象过、虚构过的雷萨克先生。这是一个,她说不好,既陌生又熟悉的雷萨克先生。
弗罗拉承认,这信写得合情合理,虽然有点胡言乱语的倾向,可以猜想写信的人写这封信时头脑并不冷静,但它合情合理地解释了雷萨克先生的行为,他颠三倒四、任性妄为的性格和行为。不,她当然不认为他是道德败坏的,她从来就没有真心认为他是道德败坏的。除了对她的行为不够尊重谨慎外,她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是道德败坏的,而对她的不恭,他又给出了那么一个没法让人反驳的理由。那么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理由不去承认她爱他吗?她爱他原来合情合理,并非是她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并非是她毫无根由地自作多情,他们彼此吸引,他们几乎是同时爱上彼此,只是谁也不肯承认。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财富、容貌,而是一种自然的吸引,无法抗拒的吸引。如果再想下去,弗罗拉觉得就只能引用雷萨克信裏的话了,他在这点上比自己有经验,他形容得更好。
可是弗罗拉认为这不公平。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为什么带给她那么多痛苦和羞耻之后,才让她知道?难道承认爱她就那么难吗?他又消失了那么久,然后凭空出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才再出现。说出一大套他那么可怜的话,说出一句他爱她,她就得罔顾一切,接纳他。她没法不想到子爵、亨利和老夫人。他们会怎么看她?子爵就不用说了,她不得不辜负他的耐心付出,让他失望。亨利一直厌恶雷萨克,绝对不会高兴看到他们的结合;老夫人现下的沈默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虽然每种故事结局都自有它的乐趣,可现下她更倾向于弗罗拉拒绝雷萨克和子爵终成眷属,她不仅可以继续在把雷萨克当宝的女人们面前耀武扬威,同时这种结合显然让她更为荣耀。所有这些都让弗罗拉感到痛苦和为难。
弗罗拉没有回信。因为她心裏明白,她无法拒绝他。为了这个,她对自己非常生气,对雷萨克先生非常生气。所以她没有回信。让他去等吧,如果他因为这个而绝望,彻底不出现,那么她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这个真相,她无法拒绝他,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了。
一个月的时间比预想得过去得快。可到了最后几天,时间却又变得超级缓慢。
弗罗拉想着再过几天那个人就要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就面色苍白,呼吸困难。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这件事,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她再无法保持表面的镇静,时常不觉陷入沈思,和老夫人说着一半话忽然安静下来,再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有时她又完全静不下来,在屋裏四处走动,想找些事来做,可若是找到了,她又做什么都没效率。只有去外面散步和骑马的时候,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没有旁人的视线,她可以兀自陷入沈思,任思绪无止尽地飘荡开。在老夫人的默许下,她在户外消磨了大量的时间,进行长时间的散步,骑马也不固定于她常走的路线了。有一次她偷偷骑马跑到兰斯利对面的山顶上,从那裏可以一眼看到兰斯利的全貌。
还有一天就到米迦勒节了,早餐时女管家没有提供任何更新的消息。没有说他不来的消息,兰斯利还在全力准备他的到来,这让兰斯利的新任管家巴顿太太很为难,因为修修补补的施工果然没能结束,四处都是灰尘和瓦砾。弗罗拉计算着日子,等他到达、安顿下来,怎样也要第二天才能来拜访哈瑞福德了。这种时候弗罗拉自然不敢再骑马去兰斯利附近,她按照她以往的习惯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待在外面也是危险的,就早早地往回走。
刚走过普顿庄园,她记得她和雷萨克先生曾在这条小路上狭路相逢,再往前就到哈瑞福德的领地了,她忽然看到一位骑马的绅士在路口徘徊,他也看到她以后,便驱马向她走来。她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毫无疑问,那是雷萨克先生。
他终于走近了。他凝视着她,忘了行礼。她也是。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可马匹不耐烦了,见骑师都不驱使他们,两匹马自然地靠近来,相互试探和问候。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一些,弗罗拉看到雷萨克先生也面色苍白,看上去和她一样局促不安。
“我去过哈瑞福德了,拜访了老夫人,她告诉我你出来骑马了,应该在这条路上可以碰到你。”
“您提早了一天。大家都指望您明天才到呢。”
“是的,我还没有到兰斯利,自己骑马过来了。等行李到兰斯利的时候,巴顿太太一定气坏了,我可不想听她唠叨我。”
雷萨克试图放轻松一点,可见弗罗拉没给他什么鼓励,又洩气了。他们尴尬地沈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上次待在这裏的时候,发现了一处风景非常好的地方,我想去故地重游,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弗罗拉点头同意了。他们掉转马头,驱马并行缓缓前进。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雷萨克先生终于忍不住了,问。
“收到了。”弗罗拉答。
“读过了?”
“读过了。”
雷萨克先生沈默了一会儿,似乎再继续问下去需要莫大的勇气。
“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