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扬起的薄尘被手术室门缝裏钻出来的亮光映照。
黑市医生修的医疗室很小,却被分成了三个房间。最外面稍大一些的是普通诊疗室,裏面左边是手术室,右边则是他的私人卧室。
外间诊疗室的三面墻壁都装饰着散发潮味的木架,大罐子裏装着晾干的草药,小罐子裏放着粗制的药丸。
等待的过程慢得令人无聊,司诺便沿着木架一排排看过去,借着认字打发时间。
在人类社会繁华年代,文字就被分为常用字和生僻字。现在,常用字大大缩减,生僻字却只能在一些特殊的场景裏才会出现,譬如药品名字。
某一竖排,整齐划一地标记着“抗毒素—xxxx”,后面的那些字,司诺大多不认得,但她记得其中几种以前买过,有治蛇毒的、治变异蜘蛛毒的、治变种马蜂毒的……
她瞥了眼手术室门缝,不自觉抬起手……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修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看见司诺抱着背包蹲在角落正缓缓抬头与他对上目光。
他嘴角一抽:“你不会想偷我的药吧?”
“我是那种人么!”司诺心慌地捏紧了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背包口。
修瞪了她一眼,沿着药品架随机抽查。
司诺不露痕迹地拉关拉链,把背包换到身后,推开手术室的门,借着幽暗的灯光朝裏看去。
倒霉蛋正安静地躺在狭长的木床上,双目紧闭,睫毛微微轻颤。好看得令人差点停止呼吸。
修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漂亮男孩命很大,只是需要睡一会。”
“他什么时候能醒?”司诺翘首以盼,只是不知道自己隐隐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看他自己。也许晚上,也许明天。”修抱持怀疑眼神又瞪了司诺一眼,“在他可以下地走动之前,他和你,可以暂时待在这裏。”
***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吵杂。
街面上晃动着一些行色匆匆的人,衣着普通却穿着制式相似的皮靴。皮靴的收拢口在靠近脚踝的部位绣了一串华而不实的花纹。
斜对面枪械铺裏,也有两个穿着这种皮靴的人,正高声喝问店铺老板:“有没有见过1012号奴隶贩子?”
司诺来不及说一句话就抱着背包往手术室裏躲,惊得修也跟着追进去。
“你招惹的?”修很讶异,但语气还算平静。
司诺往手术木桌下躲,抽空抬头,“别告诉他们我在这裏。”
修冷声嗤道:“你知道野地裏的兔子怎么躲的么?藏得了头藏不住尾,藏得了尾藏不住耳朵。”
半蹲的姿势瞬间僵固,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手术室的门,而对方只要一推门也能看见她。
在她凄楚无助的眼神求助中,修推开了一旁的木柜,露出一个逼仄的隐藏空间。裏面只有一张半米宽的小床,以及半米宽的可以活动的小走道。
两人合力把倒霉蛋抬起,刚刚挪进隐藏空间,外面便传来问询声。修猛然加力一推,迅速退出,将木柜恢覆原位。
木柜合拢的一瞬,黑暗瞬间袭来。
司诺撑不住比她高出很多的男人,便只能和他一起向后倒去。她坐倒在木床上,而那倒霉蛋则顺着向下滑。
怕他再磕到头,司诺在黑暗中凭借感知将他抱住,刚好环抱在腰上,她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一部分肌肉群的紧绷和弧度,足够令她想入非非。
看来这个漂亮男孩不仅会让女奴隶主疯狂,还会让一小部分男奴隶主也癫狂。
司诺甩了甩头,努力甩掉脑中的胡思乱想,圈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提。可这男人实在太重,在逼仄的有限空间裏无法使力,他又向下滑了滑。她心一横,就想把人直接放平在地上。
正在此时,几道人声传了进来,隐隐约约有喝问和翻找的声响,时近时远,她便不敢在黑暗之中挪动。
好一阵后,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悠悠传开,似乎有人沿着手术室又转了一圈,而后悄无声息。
寂静在手术室裏蔓延,漫过隔墻,漫进漆黑的密室裏,撞击着司诺惴惴不安的心。
很久之后,确定隔墻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司诺把倒霉蛋安置在小木床上,又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充电灯打开,再沿着狭窄小走道贴着床沿坐到地面。
修迟迟没有出现。
充电灯的灯光在狭小空间显得裏十分敞亮,让她总想找点什么事做,以不负这难得的明亮。
她从裤兜裏取出倒霉蛋的钱包,翻出那枚银质铭牌,心头有点发慌。
金银、钻石、珍珠,在很久以前就被挤出了交易货币行列。它们不能吃、不能用,只承载着装饰作用。可普通的人类聚集地又不掌握熔炼技术,这个铭牌只能出自三大势力或者工具集市。
银质铭牌的一面刻着两个字,其中一个是“温”,另一个她不认得。而另一面则刻着几个英文字母,她认了出来——aurora。
这六个字母代表着一个城市,是大陆三大势力之一的“欧若拉城”。
司诺的心无法控制地乱跳了几下,险些崩溃。
外面有身穿统一靴子的人到处搜寻她,而旁边则躺着一个来自欧若拉的身份不明的男人。
***
一切事情发生的缘由如谜一样,司诺心头不安,下意识侧头看向一旁的木床。黄澄澄的光芒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击了她呆滞转头的全程。
四目相对,司诺看呆,一时找不到话。
而与她对视的一剎那,本来安宁平和的那双眼睛突然颤着转了转,猛然撇开眼神,像是丛林裏受惊的小动物匆忙躲走。
这突如其来的灵动,引得司诺心尖一颤,发出了一声轻笑。
也许是听见笑声,漂亮男孩悄悄挪回了目光。充电灯的光芒把他的双眸映照得十分清晰,深黑的瞳倒映着灯光和司诺浑浊的半边身影。
突然,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司诺发誓,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修长刚劲的眉微微弯起,黑色的瞳仁晶莹剔透,如同不染杂尘的宝石,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你好。”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话,又很久没有进水,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但不妨碍听起来柔柔绵绵,如同轻轻敲击厚重的鼓面。
很久没有遇见这么有礼貌的人了。
司诺扯了扯嘴角,有点生疏地回了句:“你……好。”
男孩漂亮的眉眼缓缓弯折,露出笑意,像个明亮的月牙,客客气气地问道:“请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失忆了?因为头部伤口的一处或全部三处——忘记了?
司诺无助地咧了咧嘴唇,有点不敢相信:“你不记得了?”
躺在小木床上的男孩眨着眼上上下下挪动着自己的脑袋,状似点头:“好像是的。”
“什么都不记得了?”司诺试探着,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在她手指刚刚碰触的一瞬,他猛然僵直,瞪大双眼,“记得……有人把我推倒了。”
推倒他且造成他头部被撞伤的人,尴尬地抽回手,窘迫地移开目光,再没接话。
他迷茫地盯着她,盯了很久,突然问:“额……请问……你认识我么?知道我是谁么?”
还好,他不记得推倒他的人长什么样。
用三十三枚子弹壳救回来的人,忘记了害他受伤的罪魁祸首,可也忘记了自己来自欧若拉。
一时间,司诺也分不清这是好是坏。她心痛自己付出的子弹壳,摩挲着那片银质铭牌,鬼使神差地将它塞会裤兜,眉目间笑容赫然真诚:“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