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奴隶!”
一双睁得大大的漂亮眼眸停止了眨眼,定定看着司诺一动不动,像是在竭力思考。
“你知不知道‘奴隶’是什么意思?”司诺很没有底气地问出口,很怕他突然想了起来。
“嗯……”男孩眼皮微颤,“我好像……知道。”
他深黑色的瞳中心反射着亮光,出现了亮晶晶的白。
这种白色——这种蒙蒙的白色,如同北方冬日暖阳下柔软的雪地,将早已黑暗的世界倒映成白色的潮水,随着颤颤巍巍的睫毛一点一点朝外推,一点一点漫向司诺周身。
在这样纯凈的目光下,司诺隐隐为刚才的谎言汗颜。
忽而之间,旁边传来低哑的“呼呼”声。木柜被修从外面推开,一抹暗光钻进来,被内裏明亮的光芒吞没。
外面的灯光投射出修的阴影,带着浓浓的冷漠。
他发现充电灯被打开,脸上立刻浮现不愉:“还挺能自力更生。”
一团影子忽而从他手中丢出,撞入司诺怀中,是一个水囊。
“他需要补充水份。”也许是不放心,修说得更直白了点:“你别自己喝完了。”
“谢谢。”司诺想了想又道:“谢谢你冒着风险帮我。”
“我不是帮你!”亮晃晃的灯光裏,修的目光突然变得沈着,一股熊熊的火焰从瞳孔裏喷薄而出。
但是很快,他眼中的火焰便平覆下去,“他们还在集市,你们暂时躲在这裏别出来。”
他慢慢推关木柜,声音变得更加冷漠:“别一直开着灯,要是被发现木柜缝隙裏有光,我们都会完蛋。”
***
木柜再次关合,静谧瞬息降临在密室裏,只有顶部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隐隐传来似有若无的微弱风声。
司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摸了摸从早上开始就一直隐隐发疼的胃,那裏面像长出了一只小手,总会在不经意间狠狠地揪上几把,让她疼得想要蜷缩起来把自己揉成一团。
她的手很自觉地覆上了水囊塞口,却控制不住脖子朝后转动。那双漂亮的眼睛恢覆了平常弧度,正定定地温和地看着她。
鬼使神差地,司诺将水囊丢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臂轻轻一环,挡住了即将顺势滑落的水囊,喉结动了动,问:“可以吗?”
司诺挑了挑眉,没理解他这句没头没尾的疑问。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男孩嗫喏着问道:“作为你的奴隶,真的可以喝第一口么?”
在有限的生存资源裏,奴隶主可以只顾自己不顾奴隶死活,这是一条不用说出口的生存法则。
显然,他懂,而且正在向他的奴隶主确认。
“喝吧,你可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司诺暗暗磨着牙齿回覆。
他的命可是花费了三十三枚子弹壳的高昂代价换回来的,一不小心没养好可就亏大了。
他一手握住水囊,一手撑住狭窄的床板准备坐起,可身体刚刚撑起一半,便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闷哼,抬眸看向司诺,目光一瞬静止不动。
下一刻,他直勾勾的眼神在司诺面颊上停顿了很久,呼吸突然乱了起来,随即翻转身半趴在床沿,闭上双眸猛烈地大口喘息,一呼一吸仿佛都到了底。
司诺的呼吸跟着一滞,整个人被这眼神裏直白的欲言又止扼住命脉。
如果他的短暂失忆恢覆了,想起了她抢了他的轨车,推倒他,撞晕他,现在还骗他是奴隶……
她要怎么办?
“咚”一声,他跌回床上,“头……好晕……”
还真是做了亏心事,自己吓自己。
悄悄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气息,司诺在狭窄的空间裏艰难转动方向,伸出双手将他扶正坐起,打开水囊亲手递到了他嘴边。
他坐在床上靠着墻壁,墻壁上冰凉的触感浸过衣衫漫上皮肤使他清醒了几分。
他伸出手去够到水囊,指尖却颤了颤,问道:“我真的是你的奴隶么?为什么不是你在床上我在地上?为什么不是我给你递水囊?”
司诺无法回答,直接把水囊推进他怀中。他双手交握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又猛烈地接连眨动,像是在考量什么。
***
一阵嘈杂的声音突然急促地由远及近。
“我……”他显然不知道当下的情形有多么危险,张口就想询问。
司诺反手按掉充电灯开关,轻轻一跃上了小床,凭借着刚刚从眼眸中消失的画面记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秒,凌乱的脚步声、混乱的交谈声、杂乱的翻动声、恐吓的威胁声、高昂的惨叫声……全都在手术室裏交织成一片。
司诺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直挺挺地绷紧了全身。她轻轻挪过去,伏在他耳边轻轻说:“别动,也别出声。”
没有任何回应,就像她旁边是一具仿真人偶。
她不得不再次小声开口:“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一秒钟后,司诺感觉到自己捂住他嘴的那只手,跟随着他的脸颊和下巴,缓缓地从上到下挪动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便停住了。
他果然一言不发地小弧度地点了……一个头。
司诺遇到过很多人,奴隶主或奴隶、商人或普通人、好人或坏人、人或突变人……却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仔仔细细,听进了心底的人。
纯黑色的一丝光亮都没有的密室裏,司诺缓缓坐到床板上,坐在他身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唇角不自觉轻轻荡漾,浮起了一抹弧度。
***
好一阵过后,手术室裏慌乱的杂音终于平息,只余下两道呼痛的声音。片刻,一个平稳的皮靴撞地声出现在手术室门口的方向,痛呼声瞬间凝固。
“出去!”一道短促清浅的声音响起。
“他伤了腿,行动不方……”剩余的字,没有从修口裏说完,司诺就听见了急促的“咚咚咚……”,像是有人单腿跳动,杵在硬邦邦的地面发出的声响。
一阵缓慢的踱步声沿着手术室四壁游走,而后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房间裏有女人的味道。”
司诺在黑暗中轻轻垂低下头,把鼻尖凑在手臂上,缓缓吸了一口气。闷闷的、潮潮的陈旧木头的味道……是这间常年不透风的狭小空间裏的气味。
外面的修长声嘆息:“我这裏是诊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会来。更何况,1012号确实进来过。”
“人呢?往哪裏走了?”伴着这句话,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在屋内响起。很显然,那个人试图寻找手术室裏的暗门。
“这我哪知道。不熟。”
又是一阵静谧,来人踱着步子走远,一声重重的砸门声穿透衣柜和木板遁入耳中。
黑暗,长久的黑暗,令司诺的各处感官无限放大。
她的手指能摸到光秃秃的木板上凸起的一根根木刺,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而鼻子则闻到了房间裏陈腐的霉气,以及从木柜缝隙裏飘散进来的血腥味。
她厌恶了这种黑暗,正打算抬手按开充电灯开关,隔墻外突然响起修的声音。
“米恩将军,您把门关上做什么?要对我严刑逼供么?”
竟然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