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腥甜散在喉头。
她看见温晗从雨雾尽头朝她走来。
“打伤我那么多次,还骗我是你的奴隶,用我换钱,又欺我失忆不懂男女之情……我都还没算账你倒记仇了。活该吧?”
不知怎的,温晗的眼睛冷得令她浑身发抖。
“1012号女奴隶贩子……”他的掌中又一次出现那种手铐,“现在,我代表欧若拉正式逮捕你。”
是么……那倒不如死了的好。
***
骤雨初歇。水声渐次入耳,是潮涨的声音。
背上,一截巨大的树枝如同千斤巨石压着,胸前,潮湿的石块向上凸起戳得疼,眼裏,因沙土漫出一道残影。
痛……
但这是人间。
她还活着!
而温晗……没有踪影,没有痕迹。她只是在噩梦裏又想起了这个人。
此时,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大地在一场冷雨过后重归阴冷和孤寂。河水冲刷过石堆和泥地,留下命途不好的小鱼虾搁浅在石头缝隙裏。
顾不得什么干不干凈、有没有毒,司诺忍痛从树枝下爬出,掰开石头抓过几只河虾,拍掉上面的泥就送进嘴裏。
难以下咽,嗓子刺痛,痛得她眼泪顺着眼角往外冒,分不清只有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忽然,几声沈闷的低吼从河流下游伴着踏水声清晰地钻进司诺耳中。
荒虚不同于其他地方,树木的密集程度远远超过了丛林,就算是灼热太阳照射的夏季,大部分地界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这就使得很多突变怪物在白天也会四处觅食。
何况,现在是大陆的冬季,天幕灰蒙,大雨初歇,所有饥饿的怪物都会急不可耐地出来寻找吃食。
而她,是这片荒虚生物眼中,最弱小最无能力反抗的食物。
***
沈重的脚步声跺得地面震颤,来不及停留,司诺找到一个深坑,一翻身滚了下去。残叶和着湿泥包裹在她早已被水浸透的外衣上,与她一起落入泥沼之中。
指骨剧痛,差点令她再次晕过去。
周围,到处都淌着粘稠的绿色浮萍和发散着腐臭尸体味的污泥。脚在泥沼裏踩了好几次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之后,终于找到一个狭小的落脚点站稳。
司诺背靠土壁,缓缓沈下去,沈到尸骨和树枝堆裏,让自己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位,放缓所有呼吸,透过这条长长沟壑有限的视野静静地仰望着蒙蒙的天空。
绿蝇一团一团在腐泥中盘旋,发出恶心的嗡嗡声,和土壁上传来的有节奏的抖动相互应和。
忽然,巨大黑影覆盖了整个沟壑顶端,一只大脚掌凭空越过头顶——是一头大象,它轻而易举地跨过了深沟。紧接着,两个三个……一整个象群过去了。
天色暗下去,司诺不可能在这样乌糟的泥水中一直泡着,她沿着土壁悄悄爬出,努力将所有动静放到最小,慢慢朝着河边挪动,最后挪进水中。
潮水已过大半,水也变得清澈了许多,将她身上臟兮兮的一切冲去。
她懂得发僵。
乌沈的天光一瞬沈下去一半,司诺吓得连忙从水裏爬出,放眼朝四周打量,试图找到一处躲藏之处。
可那一条光线只在几个眨眼间,便消弭不见,就像一个打了很久瞌睡的人突然支撑不住闭上双眼。
黑暗如同一个巨大的锅盖快速笼罩而来。再有几分钟,荒虚的夜将到来。
而这裏真正的霸主们已经按捺不住,发出了凶残的吼叫声。这叫声比丛林和野地裏的每一个夜晚都要汹涌。
忽然之间,地面剧烈抖动起来,从群象消失的方向传来一阵群蹄杂乱而疯狂的声音。
风从那个方向扑面而来,腐臭味和寒霜气先到达司诺所在的位置,紧接着,她眼眸裏出现一大片黑沈沈的快速蠕动的物体,急速地朝她所在的方向……不,是朝她身后的河流奔来。
可她……根本逃不掉。受伤的脚踝支撑不了她的快速行动,黑暗阻挡了她的视野,就算这一切都可以解决,她也已经进入了这些黑影的视线。
巨大的恐惧侵占了司诺的心臟,将她彻底拖入绝望的深渊。
金钱被暴徒们抢走,她受伤流落在荒虚之中,根本赶不上海上乌托邦一年一次靠岸的机会。如果,要她以后的每天都经历这样的心惊胆战,不断逃亡、不断受伤、不断恐惧下去,她宁愿……
黑影飞快涌动着靠近,脚蹄声响越来越震耳发聩。
司诺站在原地,面向那团黑影,唇角僵起一抹苦涩笑意,缓缓闭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