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步,她见盛怀理还杵在原地,回头唤了声:“盛怀理?”
盛怀理应声转身,黑眸中氤氲起的笑意在触及少女的面颜时,又幽深了深。
如同黏附在砚臺边的两方墨锭。
“走吧,小叶子。”
两人并肩而立,范晔叶伸出大拇指:
“怀理,你小子刚刚反应够快哟!”果然是个两面人。
当然这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见少女开心得略去了他的姓,他紧了紧自行车的车把,放缓脚步,适应着她的小步子,谦虚承让道:
“哪裏哪裏,全靠同行衬托。”
给他点笑容,他就灿烂,范晔叶恨恨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盛怀理,别让我再看见你!”
少年顿时笑声清朗,好似他手下抚弄的车铃,玉珠坠瓷,在这寂静的清晨裏叮叮清脆。
“那怎么行,这段日子还得麻烦你载我去上学,到时候你中考体育也不用担心了,毕竟全靠我这体育老师教得好。”
想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范晔叶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就是一拳:“你占我便宜!”
盛怀理捂着胸口,拖着自行车,连退了好几步,冲周遭提亮了嗓声:“来人吶,有人谋杀未成年了……”
她愤愤然,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气冲冲的弧线,扭头就走:“你那小破车,你自己骑吧。”
他追上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别啊,小叶子,我错了。”
“姑姑,怀理错了。”
听到一声久违的不掺杂调侃意味的纯天然姑姑,范晔叶不由得心下一软。
“看在你虔诚叫我姑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载你去学校吧。”
盛怀理从书包又取出一个早餐纸袋:“那你先把早饭吃了,还有这牛奶。”
她毫不推脱地接过他递来的两样东西:“咦,牛奶还是热的呢。”
“在家裏加热过,趁热喝。”
“你呢?我总是把你的那份吃了,”范晔叶把红豆烙一分为二,又递到他嘴边,“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
盛怀理稍稍别开脸,指着她另一只手的红豆烙,说:“我吃少的那半就行。”
“你是男生,得多吃点。”
“你更得多吃,九九都快比你高了。”
范晔叶放下手,气呼呼地鼓起脸.
“……盛怀理,我们俩还能不能愉快地交流姑侄情感了?”
“那就别交流了。”
“你!”
盛怀理看着快要把眼刃成碎片的少女,丢下两字:“上车。”
“不坐!”
她马尾辫一摔,撇下他,疾步走开。
没走几步,突然,胳肢窝被两只手从背后端起,直接放到了自行车后座。
盛怀理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日光自他身后照进,温润了眉眼的锐锋,一片明熠的纯凈微软。
“姑姑,再闹,我们就要迟到了。”
范晔叶一言不发,瞪了他一眼,不再闹腾,只闷头开始啃红豆烙。
他满意地看着。
墨黑如玉的瞳孔盛满少女的吃相,勾翘的轻红眼尾不自觉灼了一抹浅显的柔情。
“下个月月初,我和你的班长要比赛,来吗?”
来不及咽下嘴裏的红豆烙,她含糊高声道:“当然要来,我要为他加油欢呼!”
盛怀理抿了抿唇,拂去眼尾的情意,双眼仍是紧凝着她,嗓声带了几分无奈。
“好吧,如果我赢了,你就陪我看日出,我找到了一处绝好的看日出场地。”
范晔叶歪着脑袋,不假思索地反问:“那你输了呢?”
“我就陪你看日出。”
“……流氓赌註。”
他笑着握住车把,右脚一蹬,自行车缓缓向巷口驶去。
几分钟后,察觉到衣角有了几分微弱攥住的重量,他才渐渐加速,蹿出槐林大道。
和昨日一样,他停到距离华铭中学百米的十字路口。
后座的少女就势松开捉住他衬衫的手,默契地跳下车:“谢啦,小侄儿!”
“诶。”
她闻声回头,疑惑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少年:“干嘛?”
“小叶子不愿叫我爸爸,叫我叔叔也行。”
这话入了耳,范晔叶瞬间反应过来,气得把手裏的空纸袋一扔。
少年却蹬脚踏起步,一下驶出几米远。
末了,还不忘回头,冲她得意地挑了挑剑眉。
“盛怀理,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地,只见身后有了一声严厉的训斥。
“你哪个班的!”
还在指手画脚的少女立即站定,辨认出这是学校不可言说的某位,苦着脸弯腰,尴尬地捡起垃圾,又迅速小碎步走到说话人面前,垂丧着脑袋,出落在空气裏的嗓音显然没了方才的飞扬跋扈。
“夏主任好,我……”
夏明键紧皱着眉,低头俯视着眼前的少女,打断她的话,一副不容解释的模样。
“身为我们华铭的学生,当街乱扔垃圾,成何体统?!这周校门口的卫生监督,你来负责!”
“夏主任。”
一道温柔的少年嗓声插进。
夏鸣键不悦地抬眼,一瞧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心裏的怒气剎那消了几分。
面上的横肉也堆积在一块,凑出一个惊讶的笑。
“怀理,来上学了?高中生活还习惯吗?听说你上周入学考试又是年级第一?”
盛怀理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旁边,恭敬有礼地回答:“我很习惯,感谢您们这三年的辛苦栽培,上周的入学考试的确是年级第一。”
顿了顿,他看了眼身侧垂着头的少女,假装犹豫着问:“夏主任,我妹妹刚上初中,可能还有很多不习惯,不知道我妹妹她犯了什么错?我会代您好好批评她。”
夏鸣键若有所思,黑框眼镜后的两只小圆眼睛落到少女身上,盯了会她的头顶,又问:“这是你妹妹?”
盛怀理点头,轻声解释:“嗯,姑姑家的孩子。”
夏鸣键也跟着点了点头,无谓地笑着说:“噢,既然是你妹妹,我相信她不是故意乱扔垃圾的。”
听到这句话,范晔叶攥紧手裏的纸袋,心裏虽然很不服,但还是软下语气,低声道歉:
“对不起,夏主任,下次我再也不会乱扔了。”
“没事儿,以后你就多多向你哥哥学习,以他为榜样,我相信下一个中考状元也许就是你。”
范晔叶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嘴上客套敷衍着:“谢谢您,夏主任,借您吉言。”
这时,盛怀理似乎想到什么,斟酌着出声:“那夏主任,您刚才说的华铭校门的卫生监督……”
“噢,那个啊,”夏鸣键推了推眼镜,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就算……”
“还请让我和妹妹一起去吧!”
少年说着,决然九十度鞠躬,声音裏的义不容辞,响彻这初开的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