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学金
吃过晚饭,陆南桥拿起久违的画笔,虽然只有五六天没画画,却感觉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她想把自己心裏的阴霾都留在画板上,一开始还随意画了一些线条,后来干脆把整张纸涂黑,靠在凳子上想了想,似乎还应该有一双手,就在右侧最黑暗的地方。
一双,弹钢琴的手,画出了手之后她又觉得似乎应该有人,于是,一个弹琴的程雅跃然纸上。
陆南桥左看右看,不禁失笑,她可真是疯魔了,只是想把自己心裏的感觉画出来,后来居然莫名画了个程雅,但程雅不应该身处黑暗,她的处境才刚刚好了一些,于是陆南桥又擦掉了那些漆黑的线条,画布上,就剩下了程雅。
两天后警局传来消息,程雅的那把水果刀到底没有被拿出来,陆南桥要杀米婷这件事也只是被当做了家属的情绪发洩,毕竟她只拿了一把伸缩刀。米婷虽然受了惊吓,但并没有影响到她恢覆,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但米婷也没有再被追究什么刑事责任,毕竟那天确实有很多人看见是陆云峰往前了一步想要救人,只能说是他见义勇为。
再后来又传来了米婷跳楼的原因,倒比陆南桥想象的要覆杂一些,她给一个一起补课的女生写情书之后被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发现了,然后把这封情书拍下来发给了她家的什么亲戚,她喜欢同性的事就在亲戚中传开,她父母知道的时候她家所在的村子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父母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她依然不松口,父母觉得太丢脸干脆把她赶出了家门,赌咒发誓要与她断绝关系,本以为米婷会在门外服软求饶,可她竟然跑到了市中心的顶楼上跳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陆南桥和程雅去医院只有她妈妈一个人陪着,其他亲戚觉得丢人,又怕教坏自己家孩子,只在出事当天去看了看,然后就再也没来往了,就连她爸也觉得在村裏抬不起头,几乎没有出现过。
连续三天,陆南桥每天都去看陆云峰,想说的话也说尽了,倒也不是她不想来,而是再过一天就要开学了。
这天她在陆云峰的墓碑前等到天黑,墓地裏刮起阴冷的风,打个哆嗦之后,陆南桥终于鼓起勇气说:
“老爸啊,你放心吧,警校,我会考的,警察我也会当。下学期程雅还住在我们家裏,我每天晚上和周末都能跟她一起学习,说不定能考个好一点的本科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我没什么做警察的天分,到时候可能进不了刑警队,万一被分去户籍科什么的,那也没办法。不过画画呢,我还是会画,当个爱好呗,你不也挺喜欢钓鱼的”
说完,她像个小痞子一样挥了挥手,
“行了,天都黑了,程雅肯定害怕了。以后,就不天天来了,我要开学了。”
陆南桥终于背着月色离开,其实是一个挺普通的夜晚,但她就是觉得在一步一步走出阴影,不是说忘了老爸,她可能还会在半夜蒙着被子大哭,但已经可以重新捡拾起生活了。
到家时有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客厅跟戴雪娟说着什么,这人看起了非常绅士,打扮也干凈利落,跟戴雪娟一人坐了一个单人沙发,离得很远。
“乔乔,这是汪叔叔,是妈妈的高中同学,之前一直在国外,上个月才回来。”
陆南桥过去叫了声叔叔,这位汪叔叔一身休闲西装,但哪怕有精心保养仔细看还是能看见脸上的细纹,举手投足都十分斯文有礼貌,跟陆云峰那种有点糙的性格完全不同。
见陆南桥回来汪然安慰了几句,很快告辞了,晚上又是程雅做的饭,麻婆豆腐,菠菜蛋花汤,土豆丝,仿佛在告诉陆南桥生活水平骤降似的。
“家裏只有这些了。”程雅声音有点小,
“我,我明天去买点。”
“不用,”陆南桥吃着,她知道程雅的每一分钱都有用处,如她家每次去超市采购那样买一次,大概够程雅饿死了,
“明天我去,以后我每个月周末去买菜。”
程雅没有反驳,默默吃饭。
开学第一天是早晨八点半到学校报道,下午开始开学测验,但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也没什么新书,老师早就把三年的课抢在两年教完,高三对于青苗高中的学生而言是覆习年。
班级裏吵吵嚷嚷的,在互相聊着一整个暑假有趣的事,却都在有意无意的回避着陆南桥,从前人缘还算不错的她现在成了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从只言片语中陆南桥能听出她闯进病房的事已经传了出来,只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完整的事情经过,所以有人说她其实只是去看米婷时态度不好,有人说她是带着陆云峰的枪进去,直到现在医院的墻上还有两个那么大的枪眼呢。
就连以前跟陆南桥还算不错上课总是一起聊天吃零食的同学,也只是用余光不停地瞥向她,然后赶紧收回目光。
只有李源和刘通的目光时不时看向陆南桥,自从陆云峰去世,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联系上陆南桥了,去她家人也不在家,二人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好在,米婷没来,据说已经办了休学手续。
陆南桥听着教室裏的喧嚣,以前那些小孩子置气的事情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她转头望向窗外,操场上一个大概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孩儿正在独自玩着黄色皮球,保安时不时撇上一眼,那应该是某个老师的孩子吧也是单亲家庭吗那个老师应该也是某个班的班主任,此时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独自放在操场上,拜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保安大哥帮忙看着别丢了,她是不是也在有意无意的望向窗外还要极尽所能的掩饰自己的担心呢
人间疾苦,陆南桥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那些同学真幸福啊,还可以肆无忌惮的疯玩,什么也不想每天向爸妈伸手要钱,也许他们还要过几年才会去思考这些吧。
就在今天早晨,戴雪娟给她这个月生活费的时候,陆南桥忽然升起了一些羞耻感,以前她从没想过爸妈有多少钱,只知道能找爸妈报销的钱就算是没花,几十几百只要自己觉得应该花几乎从不心疼,可她现在知道自己家裏的钱也是有限的,她不应该给妈妈增加更多的压力了。戴雪娟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等高考以后她可以去打工,不过就算爸爸不在了,留下的存款也足够支撑陆南桥读完大学。
陆南桥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身侧的光线被挡住,那个许久没人坐的座位又有了人,她侧头,是程雅。
“你怎么……”
“我去找了老师,比较喜欢后排的座位。”程雅半趴在桌子上,侧着头向上看陆南桥,说到‘喜欢’调皮的眨眨眼,似乎她真正的目的——来陪陆南桥——只有她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
陆南桥握了握程雅垂下去的那只手,又飞快的松开,她忽然很强烈的感觉到,全班50多同学都成了模模糊糊的陪衬,只有她和程雅的世界越来越清晰。
“你得考个好大学,离开徐阴。”惊喜过后,又是一阵担忧。
程雅点头,
“嗯,之前那么多年都在后排。”
在后排也不会耽误程雅学习。
陆南桥心裏有点酸,为自己明明挺努力还是被程雅甩了一大截的学习成绩。
很快,教室门被推开,郝老师的小羊皮靴鞋在讲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条流光溢彩的裙子跟其他穿着低调的女老师形成鲜明的对比,新烫的头发蓬松的束在脑后,精致的妆容配上一条透明如同玻璃的镶金翡翠项链,处处都在彰显着这个老师不一般的生活品质。
郝老师站的笔直,看着讲臺下的同学,像是看着一只只待宰的羔羊。
“你们几个,”郝老师指了后排的几个男生,
“去把新到的练习册搬回来,另外,还有几本英语听力书和磁带,我已经跟书店定好了。班长,明天你负责收钱,每人320块。”
郝老师微笑把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改成了280.
“趁这会儿时间,经过学校领导和老师的一致决定,这学期我们班的奖学金获得者是——助学金获得者是——”
高一高二的奖学金是要全校开大会公开发的,但高三并不参加那些,一个下午的大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完之后学生要好几天才能收心学习,学校不希望高三的学生浪费这几天,所以就只有每个班的班主任在班裏公布。
郝老师念了七八个名字,那些同学陆陆续续上讲臺领了属于自己的大红包,尤其获得奖学金的同学更是得意。
第二三四名都得了奖学金,唯有程雅这个第一没有,陆南桥的心往下沈,是郝老师从中作梗么可是程雅现在学习这么好,就算没那么多钱也不至于再被针对吧程雅一旦考上好大学,郝老师也能拿好大一笔奖金呢。可是,不给程雅奖学金,并不耽误郝老师拿奖金,对么如果现在把奖学金发给程雅,相当于郝老师自己打自己的脸,毕竟她曾经那么对程雅。
陆南桥心中愤愤不平,似乎父亲去世后她的思维就自动改换成了大人模式,放在以前她只会指天指地骂学校骂老师,然后依然天不怕地不怕的做一些又中二又傻缺的事。
现在不会了,现在她不想给老妈再添哪怕一点点压力,那种属于少年人的冲动,似乎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程雅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她对陆南桥摇摇头,表示即使没有这些,她也可以靠自己顺利读完高中。
很多同学都回头看程雅,她被调回了最后一桌,明明是全年级第一却没有奖学金,那个傻子的称呼似乎又在悄悄覆苏。
“老师——”刘通有点不高兴,小声的抱怨了一句。
郝老师的腰更直了,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程雅的时候带着一点得意。
“好了,下午的……”
高三四班的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校长增明顺和教导主任田园。
“校长”郝老师诧异。
增明顺笑呵呵的,显得对郝老师带出的成绩很满意,
“郝老师呀,还是你们班的成绩好,上学期过了550分的就有八人,好啊,对了,程雅的特别奖学金发了吧她是唯一一个即获得奖学金又获得助学金的学生,你要跟其他同学解释好,免得引起什么误会。”
郝老师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