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雪娟指了指门口,
“每天我回来,就想到你爸每次进门时都把钥匙丢在鞋柜上下次又找不着的样子,每天到了八点半我就忍不住坐在餐桌旁去等你回家,可是我什么都等不到。”她又指了指厨房,
“以前你爸就在那做饭,带着围裙,回去阳臺盛米,毛毛躁躁的洗洗就扔进电饭煲,他不愿意剥蒜,每次都扔给我。”
她又看向客厅,量了一个不到80公分的高度,
“从你这么高的时候咱们一家就坐在那一起看电视,一年一年,你长到了那么高。这臺电视是当时你爸用两个月工资买的,当时的最新款,他被我骂了半年,自己心裏也美了半年,还有那个门框,你们俩抢厕所的时候不是你就是他总在那走来走去……”
120平米的家,每一个角落都是父女俩的痕迹,甚至戴雪娟在客厅时还能听见陆云峰在厨房做饭的声音,陆南桥在房间被迫学习的嘆息,然后在恍然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所有的回忆,所有的过去都留给戴雪娟一个人承受。
谁能承受得了呢
其实她清楚,陆云峰回不来了,陆南桥也不会再回这个小县城。这所房子曾经承载的幸福美满越多,现在回想起往日种种就越难过。
陆南桥没有去扶戴雪娟,她颤抖着双手去拿了那束枯萎的玫瑰花,把花扔进垃圾桶,把花瓶刷干凈,好像这样就能把家裏陈腐的气息去掉。
但是事实,没有任何作用。
“妈,你看,我回来了,我们还可以一起看电视。”
陆南桥又开始觉得自己的情商不高,在这种时候竟然想不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去劝慰戴雪娟。
回家的第三天,她在当初那个肯德基约见了汪然。
汪然跟去年没有什么差别,还是一件笔挺的大衣,进门后小心翼翼的迭好放在凳子上,又把围巾整整齐齐地放在大衣上,然后从兜裏拿出眼镜布,细细的擦着金丝边眼镜。
“去年你跟我说的事,我不反对了。”陆南桥一只手不断地敲着桌子,她没点任何食物,仿佛冒着油光的炸鸡薯条对她再也没有半点吸引力。
“我知道你迟早会想通的,乔乔,”汪然的目光依然没什么波动,
“你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家,而你妈妈还那么年轻,她也需要有人陪伴照顾。”
“我想不通。”陆南桥大声打断了汪然的话,
“但……阻拦你确实是我太自私了。”
回家的路上下了薄薄一层雪,暮色裏四周的噪音变得低沈了很多,陆南桥一个人低着头默默走在路上,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下一次回来家裏会多一个陌生男人,或者老妈已经不在家了,莫名有种沦落天涯的寂寥。她又想起程雅,当初程明亮的房子被拍卖,程雅一个人拖着行李无家可归的时候,她没懂,甚至还小小的兴奋了一阵子,程雅当时的感受是不是比现在还要糟糕
至少,她还有个房子可以回。
她又去程雅家楼下看了看,那家人今天似乎回来的很晚,灯还黑着。昨天她本打算跟李源刘通一起回青苗中学看看,虽然他们不打算去跟郝老师打招呼,可惜,门卫听说他们是已经毕业半年的学生,尤其其中两个已经可以被定义为社会闲散青年,无论怎么说都不让她们进。
去姥姥家聚会的时候,姥姥再三提起她老邻居家几个不错的小伙子,如果陆南桥同意这就可以介绍给他们介绍,大学毕业年纪一到就结婚,如果处得好也可以先办婚礼,把家安下,其中有个爸爸还是县裏的领导,能给安排一个坐办公室稳稳当当的工作,条件好得不得了。
陆南桥知道,其实她姥姥也是精挑细选过的,选了她眼裏的几个优质男不停地推荐给陆南桥,可她还是觉得,在她们眼裏自己就好像她是什么一不留神就要腐烂生疮的‘货物’,一定要及时脱手。
“我以后不会回徐阴的,那些人跟我的人生规划不同。”晚饭时陆南桥实在忍不住,终于反驳了一句。
“不回徐阴你想去哪那些大城市是那么容易打拼的干一辈子也没有个正式编制,你就缠着宋思洋,毕业后他爸给你们俩都安排个正式工作,一辈子吃穿不愁。”姥姥对陆南桥的妄想嗤之以鼻,哪怕她这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在她口中的大城市打拼过一天。
絮叨的话没完没了,陆南桥味同爵蜡的吃着“团圆饭”,终于在大家都快吃完的时候戴雪娟去厨房盛菜,陆南桥说:
“我不反对我妈再找,到时候她们住我家也行,去男方家也行,我会尽量少回来。”
“你……”席间有些尴尬。
陆南桥话音刚落戴雪娟就出了厨房,不知道刚刚还热火朝天的饭桌怎么一下没声了。
“你这孩子,姥不是那个意思。”
真相永远都是血淋淋的,陆南桥姥姥被戳穿后有些讪讪的,再也没提过她老邻居的孙子们。
陆南桥低着头,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姥姥心疼自己的女儿其实无可厚非,尤其这一个学期戴雪娟确实太痛苦了,陆南桥已经在半个月前就做出了让步,只是当原本亲近的一家人开始有不同的利益时,还是让她很难受。
终于,曾经被程雅羡慕到哭泣的美满家庭,也支离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