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原香的女学堂还没有开学,张天师倒先准备离山了。
虽然皇上的奏折说的是新历过后一个月启程就可以。不过作为“化内之民”,大家也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卡着点儿,等到截止期限才出现。
张家就是历代都被称作“天师”了,可是也不是真准备见了皇帝,就给人家当教师的。还是恭谨些好,提前过去也好预备。
而且说起来,张真人原本也准备今年上京一次的。
历任天师虽然都是张家自己根据祖训传位决定的事情,可是官方一般得补一道册封的手续。这才算名正言顺了。前朝册封的都是“张天师”,本朝的先帝爷不喜欢这称呼——自己还只是“天子”,凭什么你们就是“天师”,听着就像是占人便宜的!先帝爷不喜欢被占便宜,张家——就称为“正一真人”。按朝廷品阶,算是一二品的大员。而这一代的张真人还没经过这道手续呢。本来也得去一趟京城。
说起预备。先帝也在的时候,张家在南京曾经做过些布置,买了房子,建了道观。也有些惯用的人长期守在那边。谁料到本朝“靖难”之后,皇帝竟然迁都。皇帝搬了家。文武都跟着走。张真人此次去面圣,也是去背面的。
于是,这一次出行,就分外忙乱。张家太太打点随行的衣裳,分派人手。又整理法事用的各种用具,哪些带走,哪些留在道观裏。一时忙乱。
不料张真人却说:“这个先别急着收拾。我还得先做个道场。皇上令我修书,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至少先得登坛,做一场祈祷本年风调雨顺的法会,我这走的才能安心。而且——香姐儿那日不是病了么,动了天师印。也不好不慎重的还一次愿。”
张家太太看着收拾了一半儿的行李嘆口气。一点头,令人把这些都抬到库房备着,又翻出年前才得的二匹姑绒准备交给下人带过去。本月不能动针线,这些就到了之后让他们在当地找人做成好道袍。说不定面圣可以穿。
…………
张天师行程紧不能太过耽搁。这法会的时日就选在了十八日。
这样的法会,往年都是在春分附近的。好似天子亲自参加农业劳动,也有劝百姓尽力农桑的意思。
附近的乡民们,听说张天师今年出远门,连法会也提前了。都唯恐留守在道观的道士们法力不足,影响了今年的收成。也纷纷前来参加法会。这龙虎山多年来都是道家祖庭。统领江南甚至全国的道教。附近的民众都是懂行的。大家说起三清来,就好像京城人说权贵家谱一样熟记在心。许多人扶老携幼,甚至是整个整个村子的前来。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十分拥挤。
张家小姑娘张原香,这次却得了允许前来。
她此刻,十分兴奋的跟着张原吉和梁新两个,简直欢呼雀跃,来看自家老爹做法事。
这几人身边还簇拥了若干仆从。只不过,这时候观看的人实在太多。这前呼后拥的队形便被挤的有点支离了。
众人踮脚看去。
就只见,那场地中央。几百个梳着抓髻儿的小道士分方位站立好,各个青袍皂靴,行动间的听不出声音。
又有那三清位前,是天地桌。那桌上,琳琅摆了些贡品之类。远远的却看不清楚。因为那香……实在太重了。
那香最粗的一种粗细好似小孩儿的手臂,又分外长。正面香案上点了三根。香烟缭绕,简直好像生了一层薄雾。
那弥漫着香烟的薄雾中,张真人头顶束了白玉冠。身穿玄色道袍,袍子上绣了腾龙八卦之类纹路。脚下踩着禹步。手裏持着木剑,口中念念有词。看脸上神色,竟有些淡漠出尘之感。
场地中间做法事的道士们都各个恭谨,一齐唱祝。手中也有举着刀枪剑戟的,也有挥舞铙钹的。不知道是什么讲究,也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那声音,咿咿呀呀的。好像听起来特别喧嚣欢腾,又好像十分清冷高古。这两种相当矛盾的感觉,伴着袅袅青烟,细细钻到每个人的头脑中去。混合着,交织着,十分……奇特。
围着的乡民们,大多躬身行礼。
很多人,甚至还拜伏于地,口中,也念念有词。
大家念的比道士们念的就好懂多了。张三念盼望今秋大丰收。李四年希望年为家裏添几个胖娃娃。又有祈祷长辈长寿的,又有求祝家小平安的。各个虔诚。每人恭敬。
诺大的道场,虽有数百人同时言语,却又安谧凝静好似只有朗朗青天,苍茫大地。
…………
张原香分出心神来骄傲了一会儿。
看!那是咱家的老爹!
她简直想趾高气扬摇头晃脑一番。
又怕打断了自家老爹的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