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原香张口便问:“你是北面来的全真?”
那少年皱了眉头。正想说什么,听见这一问先呆了下:“什么……全真?”
张原香这才知道弄错了。想起自己气势汹汹而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么,这人是个什么来路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大小姐实在不会赔礼道歉。就——没说话。
话说张原香相貌粉雕玉砌,出门前还被人特意打扮过。平常人见了,讚一句“可爱”绝不为过。这少年却只觉得更加难受了。就好像,看见什么上好的玉石被粗劣的匠人弄坏了一样。这半日来,心中的不舒服,就忍不住纷涌而出。
张原香没说话,他却脱口道:
“可惜了!”
怕张原香听不懂,这人还解释了一句:
“好端端一个女孩子,做什么也信那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天生多少灵秀之人,都是让这些愚蠢的风俗毁了去!”
那少年也不过十岁年纪。相貌虽然出众。不过,看起来这举止却大有些呆气——他居然一本正经的对着张原香一个小女孩说这些。还劝慰:
“‘敬鬼神而远之’。这才是前贤倡导的道理。姑娘,你可再别信糊弄人的鬼门道了!”
张原香本来有点楞。
前面说的,她都不怎么听的懂!你能指望一个七岁的孩子听得懂多少!后面一句,总算听懂了。却顿时就是勃然大怒啊。
方才那边,做法的那是谁?是张原香她家亲爹!这少年,居然当着张家大小姐,告诉人家道士都是糊弄人的。这不是找事儿么!
就是七八岁的张原香也不能忍啊!
…………
张小姐用力放大嗓门“哼”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嘹亮又有气派!心中十分满意!搜肠刮肚准备辩驳于他!无奈肚裏墨水有限。第一问就不怎么振聋发聩……张大小姐问:
“这么多乡民都来参加,难道大家都看不出不好,只有你是对的?”
这小姑娘没学过和人拌嘴。她又是个闺阁小姐。上上下下跟她说话的人,大多是轻声细语的。此时决定撒泼了,这一开口,就立刻感觉没气势了。真真辜负了那一声响亮的冷哼。
那少年竟兴奋了一下!
他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夫子在《乡党》裏恰好就说过这个。‘大家都说好的,不一定好。大家都说不好的,也不一定不好。关键是知道大家为什么说好和不好。’故:子贡求问于众人善恶,是问众人之喜好,而非善恶。却不知善者好之,则正大之情,既已素孚于君子。而恶者恶之,则孤介之行,又不茍同于小人……”
张原香一句问错,问出半篇八股文来。只觉得头脑嗡嗡乱响。顿时力怯。顾不得平日裏还和哥哥鄙视过朱凤阳一家,只想着先打断那滔滔不绝的议论再说。连忙道:
“当今皇帝都说张家道士好,还封了真人。你觉得皇帝也不对?”
——想想平日张家小姐吹牛,何等有水准。今儿个居然还得把朱家抬出来拉虎皮做大旗。可嘆呀!
那少年年纪不大,却是自小通读了四书五经的。听见这一问,微微一笑:
“圣上褒奖的也只有张家而已。天下僧道比之前朝依然减了十之六七。本朝太祖爷定鼎以来,百废待兴。僧道不织布不种田,还让人们花费大价钱做法事。甚至还有一些犯下大罪的,犯了事儿,为了逃避也避入玄门。这些人没念过一天经,甚至还好勇斗狠……”
张大小姐第二个问题又问出一篇策论来。那少年洋洋洒洒,也不知道是平时就这么话多,还是憋得狠了。那有理有据有来龙有去脉一大篇念将下来。听着句句是说道士不好,可又句句好像都是圣贤话!旁边,还有乡民停下来,瞧稀罕似的,看他那两瓣嘴动。
张原香却只觉得万般委屈。对面这人诋毁自家事业。偏偏自己战斗力太渣。居然找不出可以辩驳的地方!张大小姐本年芳龄八岁,又急又气嘴一撇——哭了。
乡民们来参加天师大法会,原本就是带着老的,带着小的。张小姐大放哭声,那些乡民们带着的小孩儿,也不知道被感染的还是被吓的,也跟着一起哭了。
这时候道场才散,人员拥挤。哭声那叫一个此起彼伏!有尖叫的,有干嚎的,有凑趣的。老老少少的,大家一边哄孩子一边看那少年。
那少年半篇题目都噎在了嘴裏,额头上就冒出一大堆汗来。他匆匆往四下看一看,神色就十分慌张。怎么办?
能怎么办!放低声音赶紧哄啊!
“别哭了?”
“别哭好不好?我……给你买糖!”
这少年,看来没做过这活计。真是左支右绌。处处抓不到门儿!
张原香十分有骨气。抽泣之中还不忘反驳:“凭……凭你说的再对,你……你也不能在我跟前说这个!”
多霸道的口气,被她一哭全破坏了。那少年手忙脚乱的掏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口中还呆问了一句:“这是为何?”
张原香一把推开那帕子:“因为那张真人他就是我爹!”
这少年就楞住了,脸上狼狈,头上的汗,一齐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