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惜来找孔瞻。
当她找到孔瞻时,孔瞻正在酒吧旁的巷子裏抽烟。
少年肤白衣黑,形成鲜明的对比,许久未剪的头发微遮眉眼,他倚着墻,鼻梁直挺,轮廓分明,身上散发着一股冷漠淡然的气质。
这样的孔瞻给人一种疏离感,应惜感到陌生。
孔瞻瞥了她一眼,他透着烟雾看她,那眼神戾气十足,应惜有些被吓到了,孔瞻轻笑了一声,“应惜,觉得害怕是吗?你忘记了吗?我之前就是这样的。”
烟雾散尽,就像是摘下他佩戴许久的面具,他露出了真面目——阴暗,暴戾。
应惜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烟抽完了?该回家了。”
孔瞻楞住。
应惜去牵他的手,孔瞻躲开,说:“你不觉得失望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这副德行。”
“不会,”应惜看着他说,“永远都不会。”
“为什么?”
应惜看着他,脸开始变红。
无需言语,她这副样子就足以让人确定。
“……”孔瞻的心猛地一跳,“应惜,你不能这样。”
应惜面露不解,“不能什么?”
“我是你哥哥,应惜。”孔瞻平静道。
“哥哥?我是独生女,我没有哥哥。”
“应惜,大家都说我是你哥哥……”
“什么狗屁哥哥!孔瞻,谁要当你妹妹啊!”应惜怒声道,眼睛也红了。
见孔瞻还是无动于衷,应惜瞬间就哭了,她哽咽道:“孔瞻,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吗?我们之间真的只是邻居间的关照吗?”
应惜说到孔瞻的痛处了,他对她从来都不只是对妹妹那么简单,他们之间也不只是单纯的邻居……
“我们朝夕相伴了十三年!孔瞻,我早在五年前就不再喊你哥哥了,因为我不想你是我哥哥,”应惜抓着他的衣袖,哭着说,“孔瞻……孔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孔瞻咬紧牙关,努力抑制心中开始泛滥成灾的爱意与欲望。
应惜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
这是一句无比简单的表白,但是能够鼓足勇气说出来的人却需要经历无比覆杂的心理建设。
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是容易的,但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喜欢是艰难的。
孔瞻从来不敢在应惜面前说出这句话,他要用哥哥般的关爱与呵护来掩盖自己不堪的欲望。
喜欢上应惜是他的幸运,但让应惜喜欢自己是他的罪恶。
他不能和她在一起,他们的世界不能重合在一起,他要她永远干凈,永远耀眼,他的世界荆棘丛生,危机四伏,他不能让他受伤,他不能那么自私。
喜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应惜啊,你要珍惜自己的喜欢,要喜欢应该喜欢的人,我这种人是不值得被喜欢的,我是没人喜欢的,我生父生母都不喜欢我,我的继母也是一样,你何必呢?”
应惜不可思议地盯着孔瞻的眼睛。
何必喜欢孔瞻?
“你有我的呀,孔瞻,有我喜欢你。”
“应惜,”孔瞻忍了许久,还是说出来最伤人的话,“你喜欢我,是因为你太善良了。”
这句话伤的是应惜的真心,伤的也是孔瞻的自尊。
“孔瞻!”应惜扇了孔瞻一耳光,“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可怜你吗?”
“不然呢?”孔瞻冷声道。
“你当我是蠢货,还是傻瓜?!谁会因为同情一个人,可怜一个人,而年年为他祈福,希望他一切安好,我向上天祈祷了十多年,我希望你健康快乐,平安幸福,你怎么可以说是同情呢?这怎么会是可怜你呢?”应惜扯着孔瞻的衣领,“你回答我啊,你同情一个人,可怜一个人,会这么做吗?”
孔瞻痛心不已,眼泪已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他不敢去看应惜的眼睛,还是侧着脸,颤着声音说:“别逼我了,应惜……”
“孔瞻,你真是一个胆小鬼。”
孔瞻沈默不语。
“十多年的陪伴,对你来说,只是云烟吗?我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是吗?”应惜仍泪流不止,红红的眼眶和鼻头,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与你相伴的时光也是我最想保存的美好回忆……”孔瞻终于转回头,看向应惜。
“应惜啊,为什么不愿放弃呢?”孔瞻伸手,帮应惜抹去泪水,又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眼睛,“我何尝不喜欢你呢?”
应惜睁大了眼,孔瞻眼眶湿润,眼中真情流露,那般的温柔似水,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我喜欢你……”孔瞻轻声说。
应惜不禁攥紧了他的衣服。
“喜欢了很久,久到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应惜的心跳加快,脸颊有些发热。
孔瞻亲了一下她的唇,只是这一下,应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心跳也空了一拍。
孔瞻抱住她,“我会一直喜欢你的,应惜。”
应惜被着突如其来的甜蜜冲昏了头脑,一时不知该干点什么,她迟缓地举起手,想要抱住孔瞻。
“我会离开屿东市,但我不会去首都。”孔瞻说,“因为我没有报首都的大学。”
应惜的双手僵在半空,头脑空白,不知所措。
“我爸死了,我继母不要我,我只能回去,去找我奄奄一息的妈了。”
“你要离开我?”应惜难以置信地问。
孔瞻轻描淡写地说:“是,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为什么要离开我?”应惜声音颤抖地说。
“我妈需要我的照顾,这个世界上,我只剩她一个至亲了,我不能抛弃她。”
“那我呢?孔瞻,”应惜质问道,“那我呢?我对你也很重要不是吗?”
应惜的眼泪再度落下,“难道,你就离得开我?”
孔瞻胸口闷得很,那心痛绞得他快要不能呼吸,哪怕已经快要疯了,他也要坚决地说:“对不起,应惜。”
应惜痛哭,“孔瞻!你个大骗子!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孔瞻只是紧紧抱住应惜,嘴裏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无论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我只有你,前途繁花似锦,未来光芒万丈,永远有人爱你。
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值得的。
这一晚,孔瞻给了应惜希望,又给了应惜绝望。
三天后,孔瞻和应惜都要启程去各自大学所在的城市。
两人没有告别,只是在上车前,交汇了一下目光。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视,充满遗憾与失落,但他们还是在心裏为彼此祈福。
他祝她身体健康,前途无量。
她祝他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两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行越远,自此之后,再无交集。
十三年的陪伴,在这夏日终结。
如同大梦一场,只遗无限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