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我用几句话把小朋友塞到撑,然后匆匆赶到约定好的地点,到了地方对方先站起身打了招呼。
夏油杰挥挥手:“玉叶。”
“抱歉,我没有迟到吧?”见状我下意识去看公园附近的时钟,夏油杰笑的有些疲惫,“没有的事情是我来早了。”
我和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听他说起他们的近况,说起五条悟时,他会笑着说:“悟更强了。”
这个“更强”的语气十分覆杂,具体代表了什么,让我若有所悟的低声开口。
我道:“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吗?”
夏油杰一怔,不自然的掩饰道:“怎么会……”他偏开视线转移了话题。
我托腮看他,一个年纪的少年,夏油杰从面相到思考方式都比旁人来的成熟,比如他对咒术师的身份就有自己的独特理解,而这份理解也一直支撑着他走到现在,身为目前最强的三位特级咒术师,能单独一人拔除特级咒灵的强者,他的强大实至名归。
不过也许是天元事件的后续影响,他心底的坚持正在逐步崩坏,这个时候他的第一选择不是求助身为同伴的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而是选择了只是一名普通人的我。
这个选择之中代表了何种含义,我想我是知道的。
夏油杰……正在对“弱者”生出怀疑。
“从和悟分手之后,杰你总会不吝于和我说起跟他有关的事情呢。”我放松的说道:“但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杰。”
夏油杰一楞,下意识的住了口。
“抱歉……我习惯性的就开始说起悟的事情了。”
“没什么,我其实也不是讨厌,就是……我和杰是朋友吧?杰也说说自己的事情啊。”
夏油杰不由的去看说出这种话的我,而我平静而包容的註视着他。
“杰,你成熟的太快了。”
夏油杰:“玉叶……”
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稍微让他放松一些,但想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吧?这个人的心底已经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怀疑,特别无力的是,这个怀疑才是“真实”。
“杰,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得轻松?”
“……?”
“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听不看的人。”
我看向突然安静下来的人,道:“再完美的作品只要去看了就会发现残缺,再优秀的歌声总是去听也会生出厌烦,我们所处的环境也是如此。不如说,正是因为缺陷很大,才有改变的余地,现实中不存在理想的乌托邦。”
夏油杰瞳孔微缩,一直没有休息好的眼裏泛起一条条血丝,他抱住了头深深的埋下脸去。
“抱歉,我可能开始想不通了,咒术师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弱者吗?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但事实上……”
在这一刻,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他们带走天内理子的遗体时,那些微笑的人们的身影。
当时悟说什么来着?
他说,现在的话,我能没有负担的杀光他们。
但是当时阻止的人是自己。
我又是为了什么?
对,当时他说的是——没有意义!
夏油杰呼吸一滞,逐渐开始不理解意义所代表的东西。
我看着正在现实的恶意中奋力挣扎的人,平静的眼底深处泛起丝丝怜悯。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想,而是你怎样想,你认为它存在意义那就是你战斗的理由,可如果你觉得这个理由不再支持你继续战斗下去,那就试着放下怎么样?”
“杰,在战斗的人不是你一个人,在坚持的人中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为什么不好好放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真正想法呢?”
“你迷惑的应该不是自己的作为有没有意义的问题,你真正为之深深困扰的是这些‘弱者’值不值得同伴们牺牲自己去保护。”
我看着夏油杰大受震动的表情淡声说道:“你是一个好人,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质疑这个世界,你会因为他人的悲剧而与优柔寡断的自己决裂,夏油杰,你好的过于纯粹,做不到与现实和解。”
“……为什么在你看来,我似乎肯定会去做什么?”夏油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我不平静的回道:“你什么都不去做才好,现在想不开的,以后总会想开。现在不当回事的,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得非常珍惜。不去着眼未来,而是守护现在,人生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我们能守护的也只有现在。”
“你把自己放的太高,觉得自己能承担远比他人更多的责任和期待,以前有悟和你分享压力,但现在悟超过了你,你对自身实力的不安,以及对未来目标的迷茫,混合着身为咒术师的责任感爆发出来,这让你做不到平常心的去面对那些残酷之事。”
“有机会就先退出吧,你需要休息。”
我只能对夏油杰这样说,并希望他能恢覆过来。
然而一个人一旦对自己的信念生出质疑有那么简单被说服吗?我保持怀疑,不过我终究不是单纯的普通人,而是人类意识的代行者,作为前辈,多少还是能说出几句话来告诫“后辈”的。
“杰,我如果可以战斗,我会用这样一个理由去接受苦难。”
“不是为了那些会让自己怀疑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为了会让我爱上这个世界的人去战斗……这个理由你觉得如何?”
“反正我想着,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我能不抱遗憾的一直战斗下去。”
我在秋日的风光中站起身,眼底倒映着公园内平静温柔的风景,自身则披上了淡金色的霞光。
“……”夏油杰怔怔的望着我,面对这美如一幅画的景象,他苦笑着拍拍头,“玉叶,你如果是咒术师是一定会成为特级的。”
我不置可否道:“好些了吗?”
“谢谢,因为你的开解我觉得自己好多了。”夏油杰跟着站起身,诚恳的朝我道谢。
我笑着道:“其实没什么,因为杰一直不愿意说自己的事,我很高兴能帮助到你。”
夏油杰看看我,忽然感嘆道:“玉叶你还喜欢悟吗?”
我:“嗯?”
“不喜欢的话你看看我怎么样?”他笑瞇瞇的指着自己,越发像是五条悟嘴裏说起过的狐貍。
我眨眨眼,莞尔笑道:“我喜欢会戴小圆片墨镜的!”两手攥成圈圈比划在眼睛前。
夏油杰见状煞有介事的嘆息道:“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可不适合戴上那种款式的墨镜会被当街拦下……”
我好奇他会吐出什么来,夏油杰看看我,笑瞇瞇的道:“算命的。”
我:“噗!”
夏油杰和我在公园裏放纵的大笑起来,神色之中是难得的明媚。
秋高气爽,天色正好,如果之后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天气还是这么好。
夏油杰那天特意翘掉工作来见我,那时他就是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坚持给他做心理辅导,所以他的精神状态其实还算可以。虽然我一直建议他暂时放下工作回到家裏好好放松自己,但是夏油杰他责任感很重,不光是不愿意,还会转移话题来逃避。
我没有办法就只能任由他这样不断积蓄压力,但他这次的状态比以往还要差劲,这也是他特意来找我的原因吧?他现在愿意多聊两句的应该就是我这个能让他逐渐找回信念的普通人。
夏油杰当时就阴沈的好像又遭到了什么打击,我从他口中得知灰原去世的消息。
那是他一年级的学弟,一直非常仰慕他。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夏油杰和五条悟升到二年级,家入硝子掌握的术式越多越不能离开学校,所以最后和我联络最多的居然是夏油杰,我还记得我们三个人总给硝子一种不知谁是第三者的诡异氛围,但现在想想却觉得那好像是一个梦。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五条悟,偶尔一次碰到还是去涉谷逛街时遇到正在排队等着买甜品的他,当时的我和他互相做出不认识的模样于众多路人中间平行错开,最后我走出涉谷的那条街道,他也没有特意张望来找我。
我们似乎真的分开并变成了陌生人。
与之相对的就是夏油杰和我之间没有断过的联系。
在我又一次劝他请个长假,不做咒术师不可能,那请个假休息一下总是可以的吧?我不意外的被他拒绝了。
杰总是这样,是个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的好人。
我没有办法,只能叮嘱他註意安全,实在想不开可以和我电话联系,别担心会打扰到我,相比之下我更关心他的心理状况。
夏油杰这个时候就会无奈的笑起来。
“玉叶你这样的好女孩还是不要等悟了,那家伙可能二十八岁了也不会成家立业。”
我白他一眼,理直气壮的道:“谁说我是在等他了?”
夏油杰:“哎,不是吗?”
我知道他的误解从何而来,因为我经常和他在这裏碰面的缘故,附近有个男生不知怎么看上我了,那天夏油来的意外比我晚,正好目睹了我拒绝人家的场景。
再之后夏油杰对我的态度就越发微妙了。
我嘆息:“不是,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好的,我回去后会好好想想,这次也麻烦你了,玉叶。”
我和他分别起身告别,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我目视他拿起之前脱下的外套,感激的朝我一笑后便转身离开。
我放下轻轻挥动的手,望向遥远的天边时才恍然意识到此时已是黄昏来临,逢魔之时。
火烧云将城市渲染的潮红,我在天光下仿佛穿上红色的衣裙,裙摆翩然间,我朝回家的路走去。
变故就在这平静普通的一刻发生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我脚下的地面上涌来,庞然咒力贯穿我的身体,禁锢我的动作,改造我的眼睛,使我暴露出最虚弱不体面的模样。
在他人眼中,我只是被风景吸引了目光呆立不动的行人,但我知道我此时有多么痛苦。
瞳孔收缩颤动,我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能在阿赖耶的註视下对我下手,我能想到的“人”只有祂。
[盖亚]
自然的母亲,星球的意志,所有生命共同的起点,与最后的终点。
祂是一条生命的长河,贯彻命运的始终。
祂如果是因为太宰治的关系盯上了我,那我只能说这是无法避免的。
从盖亚意志苏醒之后,与人类这个种族的集群意识阿赖耶之间的战斗就开始了。
咒灵的母亲是人类,生命的母亲是盖亚,咒灵天然就是星球意志的士兵,人类则是需要被扫除的对象。
为此阿赖耶与我定约,我是全人类的代行者,手持悬顶之剑,自另一个世界而来,为了人类的生存与毁灭而战斗。
一直以来,阿赖耶都遵循我的意志封印我的力量,这既是实现我愿望的方式,也是为了避免提早被盖亚註意到的保护,但是这种保护在星球意志的第一个“儿子”被我杀死后就变得不管用了。
祂直接找上了我,强迫我打开咒术世界的视觉,祂逼迫我看到一只在祂的操纵下出现在这裏的咒灵。
耳旁传来咒灵愚蠢的叫喊:“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看见我了,我要杀了你!”
视线的最后是被咒灵挖出来的心臟,以及鲜血从胸口喷涌出来的古怪声响,死亡的这一刻,世界的声音在耳中是如此清晰……
我听见夏油杰奔跑过来的声音,看不见他激动的拔除咒灵的景象,失血过多的身体被他颤抖的抱了起来,我只来得及用力抓住他的衣服,竭尽全力的吐出两个字。
“……保……密……”
对五条悟保密我的死。
我想,杰是做得到的。
夏油杰怔怔的看着说完这句话紧跟着失去呼吸的我,脸上的神色痛苦的仿佛下了一场大雨,他又一次……没有守护住……
“……”
七十一
当我从短暂的晕眩中醒来,眼神还恍惚的看了轮回世界稠红色的天空一阵,之后我从地面慢慢爬起,强大的意志又一次压下这一次死亡带来的冲击感。
“真顽强啊。”酒红色长发的少年如此感嘆道,他都记不清杀了这个人多少次了。
从最开始的一击必灭,到之后的可以在与他打个几回合后再死,一直到现在……这个女人都在用尽全部信念来杀死他,仿佛绝对不会因痛苦而崩溃,因迟疑而怯步,心灵的稳定强大构成这个将他困住的轮回世界。
只要她的意志一日不消亡,他就只能留在这裏陪着她耗。
固执的不可思议的女人。
“我不相信只是个人类的你会不害怕死亡,既然你不怕,那一定是怀有某种信念,不要说是为了杀我,这种浅薄的意志可不足以让你支撑下来。”
麻仓好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我仰头平静的回道:“和你有关系吗?”
麻仓好保持淡漠微笑的神色,“怎么说也打了这么久了,虽说都是你单方面的死亡,但我多少也对你这个人感到好奇,之前你说自己梦到过去的事情了吧?是因为我所创造的世界中没有你在意的人的一席之地所以才要反抗吗?”
我漠然的望着他,“……”
“太渺小了……”麻仓好渐渐收起神色中的温和,冷酷又傲慢的如降临人间的神灵。
我道:“被个渺小的凡人困住这么久的你也没资格嘲笑我吧?”
麻仓好笑道:“这可不一定,你还能被我杀死多少次呢?”
“同样一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回答是——你死我都不会‘死’!”
在这个世界只要我的精神不消亡就始终可以重生,与之相对的则是麻仓好,他没有覆活的权限,乍看起来我这边儿似乎充满了优势,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强大的可怕!
偏偏他的目的又让全人类感到绝望!
在他规划的新世界蓝图中,普通人根本不存在,只允许咒术师才能存活下来的世界,这种不可以实现的野望,我是必须阻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