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人类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做了父母的人就有,他们对子女的‘过度关怀’便是那能力的构成
徐宁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相其言的房间做确认,而在看到床铺依旧是空空荡荡后,她又赶忙给赵东方打去电话问他那边的情况。
按照徐宁的指示,赵东方昨夜就睡在楼上,所以他也在第一时间确认了赵西南确实是彻夜未归。
这让徐宁喜不自禁,接连在客厅转了好几个圈,那愉悦赵东方隔着颠簸也能感受的到,于是他没忍住,又再次问:“你就这么想让我哥做你姐夫啊?”
他很好吗?有我好吗?没有吧!
“嗯!”徐宁再给给予了肯定的答覆,而因为心情太好,顿了顿后,她又补充了理由,“这样的话,相其言就有更多的理由留在成都了。”
“怎么她还要去别的地方?”赵东方又问。
但徐宁却没再回答了,她雀跃地说了再见后便迅速挂断了电话,然后奔回到自己的小卧室,开始收拾屋裏。
屋裏的地毯上,凌乱地摆放着课本、吉他还有陈小婉留下的保险箱,自上次从陈小伟的手中将它抢下后,她和相其言、区歌、许自豪先后试过了无数密码,它却都是纹丝不动,而徐宁也很执拗,坚决不肯暴力拆除,只因她除了好奇裏面的东西外,更相信密码寄托着一个人尤为重要的念想,而她是无论如何不愿错过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指引。
不期而遇的是,昨天晚上,徐宁竟真的试出了保险箱的密码,翻阅着陈小婉留给她的那些物件,她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理解了什么叫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忍不住想,谁说人类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做了父母的人就有,他们对子女的‘过度关怀’便是那能力的构成,那保险箱裏躺着的东西足以解决徐宁眼下的烦忧了。
只是……
徐宁盘腿坐在地毯上,思索了许久,终于还是将那些东西一一放回保险箱裏,并将其重新封闭放回落灰的角落裏,仿佛它从未向自己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般。
“这样的话,相其言就有更多的理由留在成都了。”
给赵东方的理由,徐宁只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她嫌太矫情,未能吐出,“我也能重新有个家了。”
赵西南在把相其言送到公司后,并没有马上驶离,而是在在路边驻足了一会儿,也顺便梳理下凌乱的情绪,而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她撞见了严亮。
严亮的脸好了许多,脸皮则照旧很厚,未经允许便利落地坐上了副驾驶座,说:“这位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该已经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这样,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你可以向我说上一说,又或者你觉得时间紧张,也可以约我晚上,但就是要收费……”
“爬哦。”
赵西南精准狠的推向严亮快痊愈的脸,严亮立马紧张的哇哇叫,“哇,不要碰我英俊的脸。”
不过下一秒,他又凑了上去,再次问:“真不说啊!”
说什么呢?赵西南思忖了许久,感嘆:“我其实很喜欢你原来和我喜欢你的差别这么大啊。”
严亮不懂,“什么?”
赵西南懒得跟他解释,发动了车子,开始赶人。
当相其言说出那句‘我其实很喜欢你’后,赵西南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滞了一秒,那一秒很短暂,却足以他散发,他想他可真没用啊,竟然要让女士先向他表白,如此在一起后他一定要尽可能的弥补她,车给她开吧,这样她出行方便些,房子也先拿给她住,老小区的一些硬件还是不行,他回家跟父母住就好……
但不想,一秒过后,他只听见相其言接着上一句说:“但我们不适合也不能在一起。”
这一早,天边的日出换了三种颜色,从胭红到粉红再到黑色,赵西南眼睛瞪很大,完全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相其言则继续着解释,表示他确实是自己的理想对象,自己也确实对她有好感,但他对她可能只有
crush,而缺少更多的了解。
“我喜欢你,你一看就是幸福的小孩,就是那种原生家庭幸福,条件也不错,一路走来没受过什么大的挫折,并且自己也很有能力、很有主见,能把生活过得很不错的小孩,我不能极端的说我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的,但我确有一些性格上的缺陷,我不知道你具体喜欢我什么,撇开四岁的年龄差不谈,我于你而言,绝对不是一个理想对象。我先前也有过一些感情经历,对方都跟你一样好,曾经我以为我也能借助这种向上的伴侣变成很好的人,但相处下来都挺遗憾的。我想你一定也不想要一个看起来挺成熟也挺可爱,但事实上却因为缺乏安全感而表现神经质,遇到问题也只会装傻充楞不懂沟通,并且情绪上来什么鬼话胡话都能扯出来的另一半,所以,如果我们都提前预计到了不好的结局,现在又相处的很愉快,不如就停在这裏。”
相其言还说了些什么,赵西南的记忆已稍显模糊了,左不过是一些开解他也贬低自己的悲观话,比如她不会留在成都,结束天富的项目便会回北京,因为她并不喜欢离家人亲戚太近,又或是她的前男友和她的朋友就是两个情绪很稳定也很会爱人的人,他们在一起是正确的。
“赵西南,你很好,没必要在我这裏找不快,真的。”
那些话听得赵西南无比闹心,他很想争辩或解释些什么,可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而在他第一次感嘆自己竟有嘴笨的时候,相其言已率先下了车,像一个步履匆匆心意决绝的旅行者。
不过是过了一个周末,再回到办公室,相其言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临去雅安前被她遗忘在桌上的甜品虽依旧保持着甜美的外表,但内裏却早已是腐败,像极了她用谎言做防腐剂暂时稳住的生活。
不过不管是谎言的败露,徐孟夏的气急败坏,又或是于智昂跟云杉杉的恋情,眼下相其言都是没功夫去关註的,半个小时后就是晨会,她须得在这期间化好妆,并且快速地阅读完那被她故意扔在办公室的新规。
只翻了两页后,相其言画眼线的手便差点飞向太阳穴,这新规,比想象中还要操蛋,上次业管部门过来就业务流程进行规范化培训原来只是前菜,是为了眼下这份从员工基本守则到项目提报及评级,再到财务预算管理等的新规做铺垫。
相其言蹙眉,想回来成都后,她的职场生活相较在北京时,确实好过了不少,少了许多的勾心斗角和运筹演谋,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她过分地专註在现在的一亩三分地上,而忽略了许多在总部早已露出的需予以重视的信息。
疫情下经济环境每况愈下,公司的核心事业部房产和酒店、休闲度假村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她所在的城市更新事业部是后起但却算不上是后起之秀,盈利能力还未完全得到验证,在这个时期,公司一定会对其提出更高的要求,但能给予的时间、耐心和支持却只会愈发有限。
通俗点说,当一个公司开始猛抓规章制度时,于公司和员工而言都意味着进入寒冬,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头疼……
相其言忽然更觉这是一个烫手山芋,若真当了这个新规的负责人,她怕不仅要接受业务内部人的围攻,还要应对财管等部门给的挑战,她想,等等部门晨会上,大概不会平静。
结果也确实不出相其言所料,在会上,严亮等若干负责人都或多或少的对新规提出了些意见,其中又以严亮最为激动,他手裏握着个跟政府合作的公益性项目,而他本人也很看重这类项目,想在未来把这做成
we
的一块金子招牌。
这类项目大多由政府主导,最常见的便是老小区改造、公共设施建立等,而为社会资本方,他们在这样的项目裏基本只能获取不算高施工利润,而新规则规定,日后公益性项目也要讲求投资收益,若不能满足,则影响项目的评级甚至于通过率。
汪振学叫严亮不要过分的理想主义,严亮则硬怼说一个企业若没有点理想主义在身上是赚不了未来的钱的,而后又戏谑的指出这和汪振学想要向上爬的野心一样,如果只有野蛮推进,而少了些初心,怕这个位置也就是他职业生涯所能到达的顶点了。
相其言知道严亮敢说,但不想他的攻击力竟如此精准狠,汪振学立马面如猪肝,不过他的也有过人之处,纵使是这样也没有情绪失控,反而称能理解严亮的激烈反应,还说他也不是没有理想主义,只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必须‘目光狭隘’。
“先讲生存,再讲发展,这就是我们现下面临的第一挑战,不管怎样,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力保住我们的大团队。”
说得好听,但当公司有天说裁员说重组说调岗,这个大团队怕第一时间就会被他抛弃,相其言心裏如是想,心情不佳让她在面对职场时更悲观了,说到底,职场很小,只承载的了价值,职场也很大,但却装载不了真情。
“小相啊,说说你的意见,你在这次新规的推进中可是主要负责人。”
就在相其言短暂走神间,汪振学突然
cue
她,她怔了下,赶忙坐端正了些。
就在晨会开始之前,她跟总部关系亲密的同事打了通电话,大概了解到新规不仅是针对成都这边,事实上整个公司都在缩紧预算,抬高项目的门槛,以期在没有有效开源的状况下充分节流,往大裏说,这是大环境给的考验,他们只能被牵引着用并不漂亮的姿势去应对,可……
相其言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严亮,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赵西南,她偶尔听他们谈及过一些公益性的城市更新项目,那是经济下行下不讨好的事,却也是很值得去做的事,而顿了顿后,她开口,没有说所谓‘正确的’‘光正’的话。
“我认为这类项目不该简单的一刀坎,毕竟我们其它的项目大部分都要与政府合作,而公益性项目非常有利于我们维护政府关系,同时也能帮助我们一步步的提高面向政府时的形象和能力。”
相其言言简意赅的说完,汪振学看向她的目光突然也变得深沈了些,沈默半晌后,他用手轻轻扣了扣桌面,说:“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务实的解决问题,这个月内吧,你和严亮提交一份方案,关于怎么扩大由政府主导的公益性项目的其它收益。”
这算什么?自寻死路?
相其言回到办公室,无比懊恼,反覆追问自己在职场上的理智和机警都去了哪裏,竟然会如此的意气用事。
而更叫她憋闷的是,严亮出了会议室,便又开心的跟条快乐狗子一样,他是真正做到了工作和生活分两边,并且生活的乐趣要永远排在工作的苦难之前。
“妹妹!”他如是叫她,还称,“真不愧是要跟我成为一家人的人。”
相其言想让他别嘚瑟,区歌可没这么好追,但心裏又想非得让他亲自去碰壁的好,而不是叫他提前有了预判,不停来她这裏投机取巧,惹她心烦。
这样心烦地熬到了下班,相其言已然感觉身体被掏空,而汪振学像是热衷于‘延迟报覆’,有意挑了这个时候发来信息,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趟。
而此时,相其言已没什么心力去思索他叫她过去又为何事,反正现在她的人生不在乎再多一桩烦心事。不过,汪振学这一次的表现却是很不一般,他看见相其言进来办公室,并未像往常一般笑着先闲谈一番。
“小相啊,我以为我们该是同一边的人,甚至于可以撇开上下级不谈,但怎么你都来这么久了,我们还是没交上心呢?”
第72章
这归途好像也算不上是好归途,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
相其言在快到家是又拐去了别的地方,她想吃点什么还想喝点什么,却又怕偶遇赵西南,只能舍近求远,去了九眼桥的一家
live
house。
汪振学突然开门见山,她则还需时间缓冲思考。
汪振学说他知道相其言为什么来这,也清楚她并不想留在这,而他则很乐意助她一臂之力,前提是,她也得按照他的方式规则处事,帮他做好团队转型也更快的做出些成绩来。
相其言当时警惕的没先吭声,无论汪振学知道的是怎样的事实,被直属上司这样拿捏都多少叫人心悸。
不过汪振学接下来却没再提他知道的是些什么,他又换上了很温和的笑容,开始跟相其言谈现在的团队氛围,说他很理解她跟严亮这么迅速便建立了情谊,“严亮很有能力,也很有个性,还重感情,跟他一起工作是件很愉悦的事情,也容易收获一些所谓的成就感。但你要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乌托邦,不可能撇开经济效益一直跟你谈理想,或许你觉得成都的竞争没有北京那么大,可以适当躺平,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事实并不是这样,糟糕的大环境下谁又会比强上一些呢?哪怕顶着安逸之城的称号,疫情之后,相其言也能切身体会到这裏的变化,一是这座城市在主动地扩张在主动地招揽人才,二是亦不断地有人从北上广逃离至此,而这个城市能够提供的机会总共就那么些,并且还伴随着各种变数。
“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有能力,我看过你在北京做的一些项目,很漂亮,我想那裏加上这裏的履历,一定能让你去到更想去的位置,这么说吧,我不吝啬给你更高的职位,但前提是在推行新规的事上你不可以再站在我的对立面,另外,天富的项目不仅要保证中标,预期利润我还要你再帮我想办法争取出五个
percent
来。”
五个
percent?不如给你来五个巴掌印!
相其言憋闷地喝了口酒,却全然不是那么个滋味,她想不通,怎么这酒这么贵还没家门前小摊售卖的好喝。
同时让她想不通的事还有许多,比如她明明是怀抱着了不得的野心来到这裏的,结果却是和严亮搞了个乌龙的‘职场斗争’,接着她也放下了防备忘记了初衷,开始顺其自然不紧不慢的推进着手裏的工作,好似成都便是她的归途一般。
可如果家乡不算是归途,她的归途又在哪裏呢?曾经相其言以为是北京,在北京,她可以远离叫她感觉负累的亲情,也保持相对独立的人生,相应的代价则是她得不容有怠的冲锋陷阵,为生存马首是瞻,就算是遭遇了职场性骚扰也得隐忍。这么说来,这归途好像也算不上是好归途,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
而现在更叫相其言苦恼的是,回来待了几个月后,她发现她骨子裏还是最眷恋成都的烟火气,这裏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曾经向往的生活,还有渐渐熟悉起来以后也不再觉抵触的区歌、许自豪、和徐宁……
少时,她根本不想做什么乖巧学生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她也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北上广精英女白领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人,说到底,她长到了三十岁,还是没摆脱她最讨厌的‘角色扮演’。
相其言并未立马回覆汪振学,但她隐约感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可选的余地,跟徐孟夏的矛盾激化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好过,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而就在相其言借酒消愁的这期间,相志军的电话轰炸也是很凶猛,并还时不时的发来几条信息。
相志军:【你赶紧的抽空回来给你妈妈赔礼道歉,她这次真是气得不轻,哪怕你有理也放后再说!】
相其言脑子不是脑子的,唯有先逃避,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上,看不见便当不存在,而等她准备回家,把手机再次翻面时,却发现,过去的两三个小时裏,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