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宓一手托起书册,以左手食指点上了《往生录》封面上蜿蜒的、非西非中的暗红色花纹上,一边念念有词地咏唱着密语,一边侧目、眼神之中满是深意地看着灵。
她很想知道,事到如今,灵还能有什么想法。
灵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臟似乎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极度的激动、不安,惶恐,那一刻她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类,那天真无邪的孩童假象,就要这样崩坏。
那样惶恐的灵望着眼前的那个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上前掐死卿宓,只是……
她也好想知道,好想知道,那所谓的真相。
所谓的矛盾,所谓的真理,所谓的大义,最终还是被在心口蛰伏已久的悸动击碎,这让她抬眼微微一怔。
卿宓勾起嘴角,静静地看着灵覆杂变换着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想法。若真要说什么,那便是她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明明那么在意凡间的爱与恨,比任何凡人都还要凡人,他们却偏偏要久居在孤独的九重天上,坠落之后的灵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的,然而灵却……
此时,就应该是告诉她,为什么没有相守的真相了,卿宓想。
对着雾间使了个眼色,雾间心领神会,一掌下去劈晕了还在不停闹腾、不肯消停的沐阳,他临倒下之前都向灵伸出了攻击的铁爪,以此表达他的极度怨恨。
卿宓点了点头,正欲开口。
只是……半个字都不能吐出,她猛然感到上次被星芒刺中的手臂火辣辣地一疼,那简直好比将她的手臂放在砧板上活生生地切成一块一块那样让她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皱紧了眉头,暗叫不好,连忙去审视患处。
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她却发现,有细细密密的透明线缠绕在她好不容易用幻术修补好的伤口上,那可怕的黑色裂痕不知道为何,在那细线的捆绑之下,竟然裂得更开了,从那黑色之中,竟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嚣张跋扈的红色,就像是死灰之中的一团火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覆燃。
在那纸质的雪白肌肤上,这一切是那样的可怕诡异,还有不知为何让人产生的、唯美之感。
疼,好疼。
再也托不住那本越发沈重的往生录,“哐当”一声之后,她便“再无任何意识”地昏倒在书案上。
她自然不会在昏倒之前,告诉别人,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雾间脸色猛然一变,自知不妙。或许是出于愧疚之心,他无暇顾及同样摔倒在一边、姿态非常不雅的沐阳,只是疾步上前把她扶起。
然而他却发现她双目紧闭,就像是没有主人照顾的娃娃,倒在黑暗的角落,脸上挂满着残酷的梦想,整个身体支离破碎,瘫在他的怀裏。
几缕黑色的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容,他看不真切她此刻的表情,却知道她一定很疼,因为连挣扎着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意识揽住了她,他忽然觉得,有一点疼痛,对这个命令文书上的写着要“排除”的女子,他竟然产生了一丝怜惜。
“你做了什么?”雾间转过头去,面上没有明显变化的表情,只是黑着脸而已。此时此刻,他当然再也没有半分对神的尊敬之意,若非他的怀裏倒着这么一个没有知觉的卿宓,他或许会冲上去揪住神的领子吧。
该庆幸。他该庆幸有她的存在么?
“我想了很久,很久,关于真相。”灵吸了一口气,抬起脸看着他的眸子,四眸相对之时,他分明读到了神的惨烈与没有人情。
那是怎样的一副眼神,博爱与博恨并存的神、真正的面目,就是这般的样子么?
“我不记得的东西,便是不存在。忤逆我的东西,都要死。”灵转过身去,紧紧地搂着靳弈,她光洁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脸颊“神喻,神的绝对,这裏是我的领域,你明白吗,尊敬的审判者,卑贱的狗?!”
“神,请你醒一醒,你是众生的神,你……”雾间望着这样的她,心底的信仰因为卿宓的维护,并没有彻底崩塌。
尽管此刻,他只剩最后一点点希望。
他守护的秩序,就是神这样随意篡改的东西么?天地间的秩序就是神的玩物么?
不、不!也许应该说……这众生就是神的玩物么?
那个想法让他猛地一个寒颤,他带着最后的一点点期盼看着神。
灵却抬起了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雾间怀裏的卿宓,那条受了伤的手臂忽然就这样崩裂,或许是巧合把,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紧紧夹着那本本来已经无力拿起的往生录。
雾间看着那一切。
没有血肉,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只是手臂崩裂,纸片碎裂。
那撕碎的纸片就好似纷飞的白色蝴蝶,亦可以说,此时她的手臂,好比是蝴蝶做成的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