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初夏,无名小镇。
亭臺楼阁,山山水水尽数笼于烟雨之中,只见些许碧色朦胧析出点缀勾勒;渔人旅客的小船在湖上泛舟荡漾着前行,谈笑伴随着古寺时而传出的钟声回荡在半空。
原本是那样柔美的画面,尽显一派祥和。
然而在那一瞬间,那些渔船和旅人忽然消逝,就恍如镜花水月一般再无痕迹,只有那湖水依旧微微荡漾,悄无声息的烟雨静静地安抚着一切。
随即,只见一名白衣黑发的女子倚在一头类似狮子的异兽身上,一手撑着四十八骨的油纸伞,拨开了湖上缭绕的烟雾。
那异兽竟不费吹灰之力地凫水在湖上,时而有蔚蓝色的火焰从颈部跳跃着随后熄灭。女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黑发散落在额前。她半瞇着眼,转动着伞柄,淡淡地望着静谧的一切。
那把油纸伞上似有隐隐的文字显露,暗红色、非中非西的花纹蔓延了整个伞面,为那女子平添了一份气质。
她站起身子,将那油纸伞一转,发间的银饰相扣,发出悦耳的环佩之音。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顺势止住了仍在前行的异兽,且对那人用极其清冽的声音道:“雾间,我们,到了哟。”
语毕,抿嘴一笑,美得诡异。
不必多言,这女子,是卿宓。
关于一切的起始,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个看似普通美好的小镇裏。这就是她给雾间的“代价”。
那异兽——猫咪,打了个呵欠,嗷嗷的叫声在如此安静的环境裏显得如此突兀。
这也怪不得它,它可记得它是在睡梦中被卿宓弄醒,然后又让它去做充当交通工具的苦差事。虽然不敢抱怨,但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裏依旧透露出那样深沈的怨念。
雾间从猫咪的尾部走到了卿宓的身边,抬手摸了摸猫咪的大脑袋,终于没有辜负它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确定四周除了他们谁也没有之后,强烈的被欺骗感油然而生。
“什么叫,‘就是这个’?”卿宓不满地哼了哼,然后将那伞收了起来,将那伞身上的雨水甩了甩,忽然泛起一阵红光。
在那光环笼罩之后,那伞终于也变回了它的原型——《往生录》。
“我可是没有给袭苏皇后面子,直接带你越狱来这裏的,你说让皇后知道了,多伤自尊心吶……”她见雾间一脸不屑,收了收声音嘀咕了几句,“当然,更伤自尊的还在后头。”
正当他们处于僵持的状态的时候,一阵如同银铃般的歌声从湖畔传来,打破了尴尬的沈默。
“那是……”见到了歌声的主人之后,雾间一瞬间楞住,指向那处的手也僵在半空。
不会错的,他是不会看错的。
尽管他所见到的袭苏,已经半张容颜毁去,而且也……
但是就凭这半张脸,他也绝不可能认错。因为这天底下天生就有海底鲛人女子姿容的人类,能有几何?
毋容置疑,那个面上挂着浓浓笑意,唱着柔美的歌的少女,就是日后惆怅深宫、容颜绝世的鲛人皇后,袭苏。
可是……却有什么是根本上的不同的。
是因为……那个的关系吧。
“你没看错,她就是袭苏,别怀疑了。”卿宓踱着小碎步,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雾间的身后,“这裏所有的烟雨,象征着我布下的阵法,你可要记得我对这次交易,可算得上是倾尽心血了。”
“那她……”
雾间虽然知道往生录有显示过往的功能,却从未尝试过走到那段过往之中,面部抽了抽之后,他也没想到,会被卿宓死死地捂住了嘴。
“说话声音小点,别让她发现了。”卿宓将几乎没有分量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空出的一手比划着什么,随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于是在她的控制下,烟雾渐渐浓重起来,完全将他们的身姿隐藏了起来。当然,这是单方面的隐藏,他们还是能选取一个大好的角度来观赏整个事件。
那一身粉色襦裙的少女袭苏,在家仆和双亲的陪伴下,面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来到这湖畔出游踏青。
仆人们准备着吃食,玩伴有些许个取出了竹篓和钓竿,在湖畔垂钓起来。其余的,则三三两两地带着她来到了一旁的秋千架边。
她淡淡一笑,纵身跃上了秋千架。桃红色的发带与轻柔的裙摆,在秋千摆动之下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的,她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
若有若无的雨丝打在年少稚嫩却那样明丽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稚嫩而美妙,歌如黄鹂、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数憧憬,她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因为她的容貌,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的,许多人生选择都是被定死的,她一直都明白,但是只是希望在这片刻能让思绪获得自由,肆意的去挣脱牢笼。
看着她沈溺于幻想之中,卿宓无奈地小声嘆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捂住雾间嘴巴的手,轻轻地说道:“你看她,虽然尚且年少,但那样美丽的容颜却已经艷冠群芳。看着她对未来憧憬的样子,我不免觉得有些感伤。”
“为何?”雾间也识相地缩小了音量,一边冷眼看着秋千架上的少女,一边望了她一眼。
“那自然是因为,我这一生想不起起点,也应该没有终点,没什么波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而且即使是她,有了那样的期待,你也看到了她的结果。”她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眼眸中流转着点点滴滴让人无法读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