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初夏,墨蓝色的天际,有圆月高挂。
祈华山庄,庄外。
只听见银铃般的虫鸣声在草丛花间响起,细微的声响,反倒将这夜间衬托地分外安静却也柔和美好。
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名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小心地打开了山庄的铁门。随着“吱呀”一声,那女子毫不犹豫地迎着月色,提起裙摆,疾步如飞地从这祈华山庄,沿着一条往北的小路狂奔。
看这架势,就铁定知道她这是在逃。
而且逃的,还是婚。
卿宓携着雾间,站在祈华山庄的门前,望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默默不语。
他们神情各异,却都若有所思。
显然,那女子,以及庄内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们。
因为他们只是旁观者。
“那个女子,就是未华了罢?”雾间今日却换上了白色的衣衫,看上去与往日大有不同,多了一分从不敢想的儒雅气质。
他转过头来,看着被月光缠绕了一身的卿宓,问道。
卿宓此时身着一件水墨色纹红梅的直裾,用黑檀木簪将发丝绾起,面带时常有的笑容。在初夏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新而沈稳。
她轻轻地嘆了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道:“未华,这祈华山庄庄主的女儿,就是她了。我好像看过这书,到这裏,一切都还是对的。”
此番,他们可不是来玩的,得将那书册裏交错的部分记下,随后加以修覆,才好补偿那无心之过。
随后,她拍了拍手。
很快,他们身后那草堆忽然开始左右摇动了起来,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在那之后,她的猫咪嘴上咬着一枝小野花,身上背着一只金色绸缎的包裹,一下跃到了她的怀裏。
卿宓微笑着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随后将它身上的包裹打开,裏头仅有一本空白的簿子与一支羽毛笔。
她将这两件东西慎重地递给了雾间,道:“这件差事,也只能交给你来做了。”
雾间听到只能二字,略感疑惑,便追问道:“为什么,只能由我来做?”
“那自然是因为我现在的词汇缺乏癥还没有好透,笔头功夫还得让你代劳啊。”说罢,她半瞇双眼,勾起嘴角一笑。
那个瞬间,她如星的明眸中似乎有阴险的微光一掠而过。
这一定是问问题的他,的错。
雾间无奈地收下了它们。
当然,完成了任务的猫咪,也顺势就跳到了雾间的肩膀上,讨好似地把小野花弄到了他的头发上,并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他的脖颈以示好感。
卿宓忍不住笑意,却又碍于其实早就没了的形象。她以手掩口望着他们,乐了些许之后,她忽然拉住了雾间的手。
雾间一楞,只听她道:“我们,要快些追上未华。”
……
身披嫁衣的未华,立在了断壁之上。她的发髻早已散开,碎发搭在她的肩上。她的身边掉了一地的金簪与银饰,她却都没有正眼瞧过它们一次。
此时此刻,她凝眸望着悬崖下方。不必多言,那是个很险峻的地方,借着月光微弱地可以看见碎石与杂草错落在一起,并没有河流与池塘。
她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一袭红衣的她与这黑夜圆月悬崖,构成了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
她当然无心赏月,只是咬了咬牙,耐着害怕继续望着下方。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山崖下面没有人,很是荒凉,风景不好。
二,此处还是个用于自杀,难得一见的好地方。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父亲的叮嘱。
她固然是知道,父亲为她做决定,是不可能带有恶意的。天底下有哪个父母,忍心害自己的孩子呢?
她本来都愿意接受父亲的所有安排,包括练武,包括继承门内秘术用它杀人。
她不介意自己满手血腥来讨得父母的欢心,然而这次却非同寻常。擅自为她定下了婚约,她甚至连对方长得何等模样都不知晓,只知道对方也一样是武林中的名门,算得上门当户对,按旁人眼光,应该是一桩美事。
对于背后的隐情,她也略微明白一两点,大多这次联姻成功,对方还会一并赠送什么秘籍给父亲,于是这,便就成了父亲眼中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美就美罢,但那也不至于这么火烧眉毛,就要在明日出嫁吧?
她忽然想到了,往日父母眼中及其听话的女儿此番为了反抗,竟然从这山崖上跳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感到可惜,因为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便无缘一见。
斟酌一会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随后抬头望了一眼月色,纵身一跃。
……
“不去救她么?”雾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红色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逝,跌入深谷。
“你且记一下,这裏就是一个错,原本应该是……”卿宓微微蹙眉,往前走上几步,看了看那谷底,忽然惊呼道,“这裏,就是这裏!”
“怎么了?”雾间上前一步,一手扶住了她正在颤抖的肩膀。
他看到的是。
裂缝。
一个巨大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