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在一家轻音乐酒吧,自斟自饮。
没有嘈杂的舞曲,没有拥挤贴身的人群,只有一个歌手在臺上,低吟浅诉,都是些娓娓道来的歌曲。灯光颜色清明,柔和地切换。
章程从门口走进来,远远看着言笑,她周身都散发着孤独。
他走过去,在言笑身旁坐下,想要抱住她。
言笑不肯,挣扎着推开他。
沈默着,很久没说话。
再望过来时,眼裏的泪已经被生生逼回去,言笑笑着说,“陪我喝酒吧!”
章程知道她的失望,喝酒,便不再备孕。
她好不容易积极一点的心态,又变得消极起来。
章程倒了酒,陪着言笑喝,不时地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灼热,她无法忽视,于是转头,望着他笑了笑。
他却难受极了。
她学会收敛一切的情绪,只望着他笑,怕他自责、怕他难堪,又或者,怕知道他不够爱她。
这小半年来,她总是淡淡地笑,笑容不似往日的张扬任性,总有些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谨慎,有时候,章程竟不敢看她笑,那笑裏,仿佛盛满了悲哀似的,他看得难受。
他从进来起,就一直皱着眉头。
言笑仰头喝了一口酒,宽慰他:“我没事。”
她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不忍心拆穿,只问:“还好吗?头晕吗?”
言笑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章程是如何找来的,想来肯定费了一番周折,可是她不想想这些事情,既然来了,那就装作一切无事发生吧。
她依旧没心没肺地喝酒,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她也不闭眼,她的眼睛裏,轻易看不出悲伤。
章程宁愿她这时嚎啕大哭,也好过现下的波澜不惊模样。
但后来的言笑,长了坚硬的壳,不轻易展露自己的软弱和天真。
他用自己所有的柔软,去爱她宠她,希望她能卸下盔甲。有时候,两情缱绻,她不自觉地流露出娇憨的样子,他都欢喜得很。
所以,他又痛恨起自己来,猛喝了几杯。
言笑虽喝了不少酒,但人总是清醒。
到家后,章程向她解释了缘由,她闷闷地,只问了章母的身体情况,其他时候,仿佛酒醉喝懵了一般,只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发呆。
章程说:“他们,是操心我们的事,所以想见见你”
言笑点头。
章程伸了手过去,握住言笑的手,“晏晏,抽个时间去见见我爸妈,好吗?”
“他们如果不喜欢我呢?”言笑望过来,有些欲说还休。
“不会的。”
言笑敛了眼神,看不清神色。
晚上,章程抱着言笑入睡。
午夜时分,章程翻身,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却扑了空。
人就渐渐醒过来。
言笑不在床上。
那是在卫生间了,章程想。
可是卫生间并没有灯光透出来,章程疑惑,开了灯找过去,依旧没有发现。
他突然慌乱起来,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倒。
甚至来不及披件衣服,用最快的速度把客厅厨房所有的灯都打开,依旧没有找到人。
他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家裏,只剩阳臺没有找了。
他拼命地否认,脚似有千斤重,开了阳臺的灯,一步一步向阳臺走去。
头是重的,脚是轻的,整个人眩晕着,有一道强烈的耳鸣像警报一样,在他脑海中响着。
他看到了言笑。
仿佛经历过死生,是大悲之后的大喜。
准备冲过去的时候,言笑却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他想起刚才可怕的猜想,立刻顿住脚步。
这才想起她刚刚的动作。
似乎是开灯后受到了打扰,她从蹲着到站起来,想看个究竟,浑然忘记了左手还夹着烟,等看到章程急切地走过来时,才醒悟过来,将左手往身后藏了。
章程看见了。
即使没看见,烟火的热气在隆冬的深夜裏,也藏不住。
他确认了言笑的眼神,是被发现后稍显慌乱而无措的,并不是决绝而无畏的样子,他才压下心头的恐惧,再抬脚走过去。
夜这么深,这么冷,言笑要被冻坏了。
章程拉了她的手,冰冷彻骨,他使劲揉了两下,不忍责备,牵了她进屋,关好门窗,又拿了羊绒的毯子过来。
她手裏仍然夹着那支未抽完的烟,章程将燃着的烟抽出来,熄灭烟火,扔掉。
然后用毯子裹住言笑,准备抱着她让她快速取暖。
言笑指节细白,在灯光的照映下,竟有点惨白,紧紧抓住了毛毯的边缘,却挣脱了章程的怀抱。
章程往前一步,言笑便后退一步。
章程不再逼她,眼神裏俱是疼惜。
再在一起,他清楚言笑的犹疑,患得才会患失,言笑怕噩梦再来一次,怕他再次离开,所以不敢依赖他。
不敢任性不敢撒娇,甚至不表达依恋,杜绝一切跟他强捆绑的社交,仅有的几次不管不顾的样子,也是在她意识混沌的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需要的是时间。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晏晏,不要这个样子,我也会害怕。”章程低沈了语气,有些哀切。
言笑本来倔强地沈默着,从没听过章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听不得,眼泪翻涌上来,弯了嘴角想笑,眼泪却不受控地落下来。
她立刻用手背揩了,仍旧努力笑着,“验孕棒都用了,我还是没怀孕。”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章程知道,不仅仅是怀孕的事情。
她低下头去,盯着地面,手紧紧攥着毛毯的边缘,声音也低了,像陷入回忆的语气。
“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孩子么?那是因为……”言笑顿住,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苦涩,“有了他(她),我想,我可能会更重要一点”。
章程的眉心,皱皱地,生了道褶。
定定地看着言笑,稳住自己,心如刀割。
接着,她又说了更令章程痛心的话。
“你知道么?你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我。”章程的心,如被锤击,痉挛了一下,痛得无法自抑,言笑的话,是控诉,字字锥心。
她仍旧不堪章程,只沈默冷静地叙述。
章程不辩解,想听她把所有的话说完。
“你从来都是爱我的,却总让我觉得有余地,你把爱情裏所有的好都给我,却不让我分担你的纠结和痛苦,等到它们足够强大的时候
,我却早已失去你的喜悲,然后被排除在外。”
“昨天,是孩子,是婚姻;今天,是父母,是家庭;明天,是什么,我不知道。”
言笑情绪激动起来。
“可我清楚地知道,被留下、被选择放弃后的滋味,那是一种想努力却没有方向的无力,能清晰感知到痛楚在心上蔓延的过程,它让我怀疑一切,一切都是假的,它让我怀疑自己,没有爱的能力,也不值得被爱。”
章程红了眼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