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从陇州到京城,
快马十天不到,尹釜是武人出生,大概也是个效率。可关键是十天之前,
尹釜早就悄悄先到京城落脚了。他因私下去见霍风,
所以才对外说自己是三天前到的京城。想起这霍风,他就更来气了,
霍风跟穆念双母女好不容易策动他生了异心,结果自己又打退堂鼓了。两人自然不欢而散。
如今也只能是打碎了牙还得往肚子裏咽了。
尹釜思忖再三,态度和缓道,
“皇上,
想来是微臣疏忽了。都怪微臣心急啊,
托人探寻到兰亭缂丝图卷的下落后,一心想将它买下作为寿礼献给皇上,
所以早早就出了家门,亲去外地接洽了。买到兰亭缂丝图卷后片刻不敢耽误,直接赶路去京城了,
没有回陇州。大约是因此才错过圣上的谕旨吧...”
“爱卿也不算耽搁了公务,
何况是为了给朕献礼才错过谕旨,
初心可嘉啊。”沈静俊朗翁斐将场面话信手拈来。
宴席将要结束时,
夕阳霞光铺满了巍峨华构的皇城,本就明艷的琉璃瓦此刻更折射出莹耀的光泽。不少王公贵眷频频抬眸喟嘆,
哪怕平日住惯了金阶白玉堂,
也不及这宫阙万分。
娟欢姑姑带着语行去小解已经许久了,我离席去寻找,
却见远处汉白玉长阶上霍风正在哄逗语行玩儿。
娟欢看时间不早了,
想带孩子回去,
语行却抱着霍风的轮椅,
死活不肯撒手。
翁斐不知何时咱在了我身后,对我道,“语行好像很喜欢他。”
我回头,朝他微微笑,“皇上谋略高明,轻松将霍风与尹家分化瓦解,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分明是你高人一卓,怎么倒成了朕的功劳?”
“那也得多亏皇上别具慧眼,纳善如流。”我目视前方,见霍风满眼慈溺地抱着语行,便试着将早前心底萌生的想法说了出来,“都说穷寇莫追,何况他现在是强弩末矢,不足为惧。向来太傅主文,太保主武。在学问方面,皇上属意朱容庸大学士教导太子,那么在武业方面,不如就聘用霍风在皇儿适龄后教他习武和射术吧?霍风武学造诣颇高,又认定皇儿是他的外孙,他肯定会满心乐意地接受,并且倾囊相授毕生工夫的。与此同时,也能彰显出皇上赦过宥罪、弃瑕录用的态度和以德报怨的豁达胸怀。如此君恩,必可将其感化。”
翁斐沈思半晌,“逢春,朕答应过你,若你能遏渐防萌,使其觊觎周室之心胎死腹中,那么怎么处决霍风就交由你来决定。既然你不忍,朕也不会赶尽杀绝。再者说...”霍宝奉乃是穆念双守活寡时与家裏下人所生,霍宝卿跟霍宝幺虽是亲生的,但毕竟是女儿。所以霍风根本就是后继无人的状态,根本不足为虑...
况且,无论是他还是自己的父辈确实都有愧于霍风及其双亲。作为无上皇的嫡孙,作为先帝的嫡长子,作为坐拥江山的皇帝,他对霍风的诛意从来都不是因为霍风有多可恨,而是因为他自己内心的不安。
夜裏,我披衣秉烛,行至书桌上,将尹家奉上的千机图与自己的那一半拼凑在一起,凝思许久。浅眠的翁斐习惯性地想要将我揽进怀裏,可伸出双手才发现身旁空空如也。他惺忪睁开眼,后来索性也起身到我跟前。
我问他,“这千机图来之不易,如果万寿节那天尹家坚决不交出千机图,皇上真的会让燕家大郎、六郎和秦少将掩袭陇州吗?”
“朕希望百姓安居,永无战事。”翁斐俊秀的脸上浮上温润但自信的浅笑。
自他登基以来,长算远略,耐心耕耘布设,不但安排了百裏涟去陇州任职,牵制尹家,还不断在陇州的军队裏策反安插了许多武将为自己所用。只待以后一步步架空尹釜,再揭发检举,数罪并罚。
其实万寿节那天尹釜父子如果软硬不吃的话,翁斐便会强势拘下他们,裏应外合直取陇州。稍微麻烦的就是,尹家藏匿不交千机图,自己花费心思搜寻的时间会多些。所幸尹釜识相,没有扰了万寿节当天的雅兴,还能继续风光一会儿。尹家的气数,或许三年,或许五年,终该要到头了......
没过几日,翁斐便下旨召霍风入宫。正在遣散门客,焚毁檄文的霍风忐忑不安地进了宫。原以为翁斐会向上次万寿节对付尹家那样摆鸿门宴,没想到不但没有治罪自己,还任用自己为太子太保。皇帝向来手段冷酷,会突然那么好心大发慈悲?这裏面莫非又有什么阴谋?犹豫间,霍风望了眼翁斐边上的我。我朝他微笑点头,示意他心安接受。
霍风诚惶诚恐地接下任职书,内心百感交集...既如释重负,又心潮澎湃...
转眼,快要入秋了,内务局总管包瀛公公再次递上了凤仪宫首领太监的选拔名单。之前李良堡配合苏享蕊演戏在昭狱中揭发太后,虽然有功,可是明面上却不适合留在凤仪宫伺候了。既如此,我便遂了他之前的心愿,放他回乡照顾耄耋之年瘫痪在床的养父母。
“不选了,就刘巍吧。”我挺着孕肚,正在修剪爬满墻垣的蔷薇花架,甚至都不用看一眼包瀛递上的册子,“他现在在哪儿当差?”
包瀛嘴脸上写满了为难,“回禀皇后娘娘,这刘巍现在是御马司的掌印太监。不过啊,前些日子他就病了,从此顽疾缠身。就怕他拖着病躯来凤仪宫伺候,让病气侵害了娘娘凤体。娘娘不若另择良才?”
自太后去了,宁康宫首领太监李金泉失势。作为李金泉的干儿子刘巍难免不受牵连。这不,原先的肥差丢了,被包瀛落井下石指去做了弼马温。
“是他没得医治了,还是你不想他好啊?”我睥着包瀛,将他那点被卑琐的小心思戳破。
“哎哟,皇后娘娘这是什么话啊,奴才忠心侍奉皇后娘娘,一心一意替娘娘着想,担心娘娘凤体,绝对没有夹杂个人恩怨呢。奴才这就亲自去寻太医为他看诊!绝对替娘娘办好差事儿!”
木槿反唇相讥道,“不必了,等你去,恐怕人都进棺材了。咱们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体恤宫人,前天听说御马司有个宦官染疾无医,早就遣太医去看过了。”
包瀛忙磕头领罪,“都怪奴才失察!奴才以为刘公公在宫中有些声望和资历,不会有人敢怠慢,竟不想御马司的这帮奴才如此扒高踩低,没去给刘公公请太医。”
包瀛亲去御马司赔罪后,花囍轻声问我,“娘娘,这刘巍有何过人之处可以胜任凤仪宫首领太监一职?”
“刘巍入宫久,办事圆滑稳当,人脉多根基广手腕硬。他以前是受过我不少恩惠,不过那都是在他顺风顺水的时候。如今他潦倒落魄,我雪中送炭,予他深仁厚泽,才能真正得到人心。”
刘巍从前四处交友,惯会左右逢源的。其实现在就算被李金泉影响,被包瀛迫害得病,也不至于真的没有友人为他私下寻个大夫治病。要怪就怪我为了收买人心,所以“从中作梗”了吧。是我暗中授意不准太医院去的,顺便让本就不怀好心的包瀛背了锅而已。
一场冷雨后,锦绣宫湿漉漉的地面上铺满了片片芳魂。尤其是曾经纵放繁枝的丁香,只剩零星的几串玲珑雪,欲落未落的样子,结满了哀愁。赵姝环对着窗外丁香凝神许久,没一会儿回过头来,将桌上冷却的汤药倒掉。一旁的侍女秋茗忙想阻止,“娘娘,您这么将这调理身子的药给倒掉了?”
244、大结局/逢春视角(完结)
“这药都喝了多久了,
我早早厌倦了。而且,就算我真的调养好了身子,没有皇上的雨露恩泽,
也不会有孩子的。所以,
喝它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咱们的皇上,是个情深不渝的好男人,
只可惜啊,他的专一只对皇后,哪怕皇后出身不明,
没有显赫家世,
还是二嫁之身,
他也会排除阻力亲手捧她到中宫的位置。”她有些绝望伤情地,行去白色丁香树下,
伸手拉下一截寂寥似雪的花枝,“所以啊,是我错了。原来我以为皇上生性淡薄,
捂不热也没关系,
反正他对谁都这样。没想到他亦有用心且柔情的一面,
不过我们没这个福气罢了。”
“娘娘,
没事儿,就算没有君恩,
咱们还有别的盼头啊。您不是托了嘉慎皇太妃去皇上、皇后那儿替您说情吗?皇太妃是您的亲姨母,
您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关系最亲近的人,她必会放在心上的。而且,
锦瑟公主也并不排斥您,
想来抚育锦瑟公主的事儿大概率能成。”秋茗的宽慰虽显无力,
但聊胜于无。
“皇上也就罢了,
本宫更担心皇后不肯点头,毕竟以前没少得罪她。姨妈能明哲保身那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见我屡战屡败,便提醒我说,如果敌人太强斗不过,那就转变敌人为盟友。如今我就算认清了终身无宠的事实,不在皇上身上枉费心机争宠,想退而求其次以抚养锦瑟稳固后宫地位,告慰后半生,可再诚心想向皇后示好,人家也未必肯接纳啊。”
“娘娘,您多虑了。奴婢倒是觉得皇后娘娘能得久盛不衰之宠,且登临凤位,并非靠仅凭运气。皇后娘娘聪明人做聪明事儿,若您投诚归顺,她接受了,不但能彰显她的容人之量,更能体现出她对六宫的治理服帖有方。何乐而不为呢?而且,就像您说的,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我们都懂的道理,皇后娘娘高人一筹,不可能不懂啊。”
“哼,你对皇后评价还挺高,不如你自请去凤仪宫当差算了,何须委屈自己留在我身旁伺候啊?”
“奴婢不敢,奴婢忠心侍奉淑妃娘娘您,绝无二心。”秋茗跪下示忠。
正当此时,内官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说曹操,曹操到,她来做什么?”小声嘀咕后,赵姝环转身,朝我跪候恭迎。
“昨夜晚风兼雨,今朝起来凤仪宫就只剩满庭落花了。都说丁香耐不住风吹雨打,但比起傍的宫苑,淑妃你这锦绣宫的虽然也雕落不少,但仍算是环簇缀玉,光鲜依旧了。”我说着,弯下腰,替她将落在头顶的花瓣扫开,“起来吧,地面臟,别沾湿了裙摆。”
赵姝环起身后,再欠了欠身,“皇后娘娘很少来锦绣宫。”言外之意,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意思。
我也敞亮道,“本宫是为了锦瑟公主的事儿而来。”
赵姝环的眼睛霎时间恢覆了生机,有些激动地看着我。我继续道,“比起华年公主,锦瑟更是命苦。生母罪不可赦便罢了,才被领养在宁康宫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太后娘娘又病逝了。你想抚养锦瑟,乃是好心,又何必兜圈子去求嘉慎皇太妃向本宫跟皇上开口呢?嘉慎皇太妃近来又病了,行动吃力,本宫看着怪心疼的。”
“是臣妾不周了。皇后娘娘刚入宫时,臣妾仗着自己是潜邸老人,便眄视指使,屡次冒犯和冲撞娘娘您。虽然皇后娘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但臣妾依然悔不当初。如今虽竭力痛改前非,却仍怕娘娘误会我只是假装改过,并非真心想要抚育锦绣公主,这才出了下策,去托嘉慎皇太妃之口帮忙...”
“幽居深宫,蹉跎年华。能有个孩子,不但能打发寂寞时光,余生更能添一份保障。本宫愿意帮你向皇上讨了锦瑟公主的抚育之权。但你也需拿出你的诚意给本宫看看,让本宫确保自己不会好心错付...”
离开锦绣宫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凤仪宫,而是乘着凤辇打算去御马司看望刘巍。在路上,木槿诉出内心隐忧,“娘娘,咱们今日帮淑妃,就不怕她是个白眼狼?日后逮到机会还会撕咬咱们?虽然今时今日,你们权势地位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我微微笑道,“你放心,我自是权衡过的。本来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个锦瑟公主养在身边,只是皇上见我得养太子,肚子裏又来了消息,如此忙不应暇,便想将锦瑟公主也托给嘉慎皇太妃抚养。毕竟后宫的老太妃们,出身显赫些的就剩她了。可惜,嘉慎太妃现在年老多病痛,膝下有一个华年公主养着,就已经没了多余的精力。而且,我去探望她时,总觉着她钟鸣漏尽,估摸着就这两年的事儿了。年轻的妃嫔中,妃位以上的,仅赵姝环一人。与其让皇上以后将公主指给赵姝环照顾,还不如我现在就去她的跟前承了这份人情。而且,这样,也可以让公主少受一些变动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