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
诺亚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脱手从栏桿上落进了海裏,又或者没有。
有人扯住了他的衣领,他被拖到了一艘救生艇上。诺亚看了一眼,约翰看上去累坏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朋友,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至少你得好好活着。”
约翰看着诺亚,诺亚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机械地点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沈船的甲板上还亮着一盏孤灯,直到没入水中。那齐整的灯光在夜海裏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言的静海上零落各处的救生艇,呜呜的哭声和哽咽声弥漫在夜幕中。
鸦羽号的两代领袖之争终于彻底结束了,正如这沈船遥远没入夜海。那些老船员和老水手们都来不及知道,这艘轮船的乘客们和新船员更是完全不知道。只有诺亚一个人知道,他无法接受这沈重的后果。
约翰看见诺亚埋头哭泣,他什么都不了解,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时此刻,几乎每一艘救生艇上都有哭泣的人。
约翰看见一只黑色的鹰在夜空中盘旋,它无处落足。在无措的人们头顶飞过几圈之后,那只鹰缓慢落在了诺亚颤抖的肩膀上。
那些他曾担忧的可能性,还有半夜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咫尺之遥的美好未来再也没有了可能性。
那只鹰——宾利不说话,它只是叼了叼诺亚的头发,就好像在安慰地摸头。
大概过了一小会儿,诺亚抬起头来,他看着船头的手电筒照亮海面,那些或睁眼或闭眼的人漂浮着,他们的漫漫长路在此刻戛然而止。诺亚希望不要在这裏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庞,尽管如此他依旧随着灯光仔细辨认。
海风很冷,不知道在海面上飘了多久。两艘高大的船只从夜海裏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们吸引。救生艇上的人们开始大声呼救,海面上的声音开始变得喧嚣起来。
诺亚抬头望向它们,他不会认错,那就是鸦羽号的船队。诺亚看向船头,然后又失落地低下头。
假如在平时,他一定会为蒂高兴,但是在此刻,他多么希望能够在船头看到卢卡斯的身影。
诺亚垂头丧气,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裏浮现。难道卢卡斯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于是早早作了安排,为鸦羽船队找到了可靠的接班人。
不可能,不可能,诺亚不断否决。可是他越是否决,他就越觉得这个想法接近真相。
耳旁的欢呼声越来越高,约翰也高兴得大喊“有救了!有救了!”
那些声浪在诺亚身边打了个转儿,然后又绕开了。他就像是被笼罩在静默裏。约翰看见诺亚的面色,他又停下了欢呼。
陆陆续续有救生艇上的人登上了鸦羽号,那些乘客已经无暇顾及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他们高呼上帝感嘆着自己的幸运,一边又紧紧抓住蒂的双手,把她当作救星一般感激涕零。
诺亚也登上了这艘船,他看见四周仍旧是熟悉的装饰,只不过物是人非。
他坐在甲板边上,看着救生艇上的乘客一个个登上来,有些不认识,有些是船员,有些是原先鸦羽号上的水手。
“卢卡斯死了。”诺亚冷不防听到这样一句话,他抬头看向声音来处,两个老水手在说话。
“船长没能被救下来,他落到海裏去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的语气很沈痛,后来又上来了几位水手。他们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诺亚回过头来,他看着地面,昏昏沈沈的。
大概到了后半夜,救生艇上的人陆陆续续都登上了船。鸦羽号开始在附近海面巡逻,找寻最后的生者。诺亚依旧坐在甲板上,他屏息听着海面,害怕遗漏了渺小的呼救声。
“诺亚?好久不见。”一个人走到了诺亚面前,他抬头,蒂站在他面前。
“好久不见,蒂。”诺亚看着她,她看上去比之前更成熟更干练,金色的头发梳成辫子垂在脑后,双眼透着锐利与冷酷,举止倒是颇有人情味。
两个人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时间过去了太久。沈默良久,诺亚才开口。
“恭喜你。”诺亚知道蒂如愿的成为了水手,甚至是海盗船长,而且做得很好。
“谢谢。”蒂回答。
“你知道卢卡斯在哪儿吗?”她想提起一个话题,显然不是很成功。
诺亚看向海面,他有一点心不在焉。他希望自己能够不要放过海面上的呼救声。
“他没能登上救生艇。或许……”
“原来水手们说得是真的。”蒂说道,“我很抱歉。”
“你觉得卢卡斯怎么样?”诺亚突然问道。
蒂迟疑了一下,她明显感受到诺亚魂不守舍的状态。
“一个出色的船长,一个足够勇敢的人……他和你关系很好吧?”蒂站起来,她想安慰诺亚,但是又忍不住再问了一句,“卢卡斯真的没有……”
话还未问完,她看见诺亚点点头。
只有海风的声音在甲板上徘徊。
一阵呼救打破了海面的宁静,诺亚几乎条件反射一样的跳起来,他的动作把蒂吓了一跳,就像是一条垂死的鱼啪叽一下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