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卢卡斯结束谈话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了。他转头看了眼那张小板凳，上面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他与大副二副挥手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光线从地上的门缝裏透出来。
现在还没有休息吗？卢卡斯在心裏想。他悄悄推门进去，诺亚正坐在椅子上。
不过他确实已经睡着了，只是身子歪在椅背上。看上去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忧虑些什么。
卢卡斯决定把诺亚挪到床上去，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诺亚的一瞬间就感觉到这个人恐怕在发烧。他伸手探了探诺亚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递到指尖上。诺亚确实发烧了，并且自己浑然不觉。
卢卡斯把诺亚轻轻抬起来，他把上半身的外套脱掉折好。外套口袋裏有一个东西凸出来，卢卡斯把它拿出来，那正是送给诺亚的那个小鸟木雕。
卢卡斯轻轻笑了一下，那天他搬卧室的时候没有找到小木雕，之后也从未看见过。原以为是诺亚不好好收别人送的东西还随便乱放，到头来是一直放在口袋裏。
他把诺亚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把被子全部掖严实。最后又去拿了条湿毛巾，他把诺亚额头上的碎发拂开，把毛巾盖在额头上降温。诺亚一点儿都没醒来，他的嘴唇不停地在动，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脸上的表情好似在梦中和人吵架。
卢卡斯默默调暗灯光。他有点儿担忧，因为他觉得从这么多天的事实看来诺亚很脆弱，没准一不留神就给捏碎了。尽管诺亚本人绝不讚同这样的观点，卢卡斯还是不得不这样想。
他准备就坐在椅子上，不打算和诺亚争位置。卢卡斯刚要坐下，却发现那个木塞静静躺在地面上，洞口裏透着刺眼的亮光。
诺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大概是真的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实在是太累了。
发烧中的人很难做美梦，也很难一觉睡到天亮，诺亚也是如此。他在迷糊中醒来好几次，最后终于清醒了。诺亚觉得自己又冷又热，脑袋很晕沈，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
诺亚勉强侧过身子。他撑起自己，终于看到了地上的木塞和桌上趴着的卢卡斯。卢卡斯似乎被动静惊醒了，他睡眼朦胧地坐起来。
“你醒了？你发烧了。”他揉了揉眼睛，“你的额头很烫，量了体温也很高。应该好好休息。”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卢卡斯看着诺亚，诺亚看上去有话要说。
半晌，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我还好，”虽然这句话并不是很让人信服，“谢谢你照顾我。”诺亚把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拿在手上。
“但是我还是有件事要问你。”诺亚脸在发红，他想起自己之前是怎样想要愤怒地质问，然而现在的自己却像是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连说话都毫无底气。
卢卡斯猜到了诺亚要说什么。
“地上的那个小洞，是不是可以看到底下的房间？”诺亚思前想后，他说了一句并没有什么力量的废话。那些愤怒的话语到嘴边都变得无比委婉，诺亚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卢卡斯对他已经非常好了。他现在就是温水裏的青蛙，即使愤怒也没法表达。
卢卡斯走近了一些，他就坐在床边上，诺亚只能扭过头去，他的心情实在覆杂极了。
“我坦诚地告诉你吧，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没有信任你。我必须不时地监视你，因为我害怕你会做出不利于船队的行动。”
诺亚沈默着听他解释。
“你可以说我多疑，多疑几乎是我的致命缺点。但是在后来我确实完完整整地相信了你，现在也依旧是。我确实做错了，我应该极早告诉你，而不是等到你发现它。”
诺亚依旧一言不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他看来，卢卡斯甚至没有做错什么。他若要维持船队的秩序，就必须把握好每一个人，更何况是来自原来敌对舰队的自己。他们现在或许刚刚成为朋友，刚刚才建立信任，他又怎么能要求更多呢？恐怕只有早就密不可分的人才有资格要求完全的信任，他并没有这个底气。卢卡斯向来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也是一个颇有手段的人，反倒是自己过分美化了他温和的一面。他生气又能气些什么？他只能气自己是一个当局者，始终没办法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