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紧盯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动向。
人群中有个年轻的船员,他好像是哆嗦了一下,手裏的一把小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那或许只是一个无心之失,但是对于敏感的绑架者来说却不是。绑架者紧绷着眼皮,神情霎时狠厉起来。
执刀的那个人没有犹豫,他一抬手臂就将刀刺向那个船员。
人们尖叫起来,惊恐地往旁边退让。卢卡斯的神情也惊慌起来,他不希望有无辜的人被牵连。
然而下一秒,一颗子弹穿透了拿刀的残党的脖颈。鲜血直直喷射出来,那个年轻船员害怕地捂着脸,他身上全是别人的血。
那人倒在地上。
然而仅仅是几秒之差,另一个拿刀的人就把刀挥向卢卡斯的脑袋。然而他也只挥动了不到三英寸,一颗无情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脑袋。
卢卡斯反应很快,在这所有人惊讶的一剎那,他挣脱了两个绑架水手的压制,夺走了倒下人的刀。
那两个人欲要重新扑上来,然而他们一旦放手就只能占据下风,卢卡斯刀法凌厉,他们节节败退。
于是围观的人们扑上来捆住这两个水手,他们只能颓丧地坐在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站在远处的诺亚放下枪。那些嘈杂的人们抬起头来寻找这个救命的“神枪手”,然而诺亚只是低头走到了高大的货物堆后面掩藏住自己。
诺亚坐在地上,斯宾塞老先生从船舱裏走出来,他直直走到诺亚面前。
“扳手根本就没有丢!你小子……”他突然停住了,诺亚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对,而且他的手裏还拿着一把枪,“枪是哪儿来的?”
诺亚没有回答,他一直盯着前方发楞。半晌才前后不接地说:“老先生,你先回去吧。”
斯宾塞老先生不敢妄自下判断,然而诺亚手裏还拿着那把枪,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点点头。
“别做傻事。”斯宾塞老先生拉下栈桥,他离开了。
诺亚不停地在回忆刚才那一幕,他只是想打伤对方,不想让别人死。他前几天还在悼念朋友的逝去,现在反而成了死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是他能怎么做呢?那几个人不死,死的就是无辜的船员和卢卡斯,这样的结局就算好吗?
拿枪杀人多么没有实感…离得那么远,连鲜血的温度都不会感受到。这样轻轻的扣动食指,两条命就永远消失了吗?
诺亚不是第一次用枪,可是他从未体会过子弹穿过人身体的感觉,他甚至连动物都没有杀过。可是他也不能骗过自己,他这次不是打偏了,不是失误了,他就是在致他人于死地。
救人与杀人不过是须臾之间的故事,他没有救成人,反倒杀了人。他的手裏有几条命?两条,还是三条?
谁又能料到这些突然的变故呢?诺亚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好像那些嘈杂都离他远去了。静默是一场审判,他既在审判席,又在被告席。
斯宾塞老先生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人们差不多已经散开了,那两个还活着的反叛者被绑往船舱裏的地牢。几个水手还在清理地上的血迹。
“这裏发生了什么?”斯宾塞老先生大为惊骇,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卢卡斯,斯宾塞老先生的直觉告诉他这和那把枪恐怕有分不开的关系。
卢卡斯沈默不语,半晌他开口说:“我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诺亚抑制了无数次想要把枪扔进海裏的冲动,他站不起来,满脑子混乱,又感觉恶心。可是他还必须把枪还给卢卡斯呢。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结局,为什么他会杀人呢?他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难道他真是一个如此冷血的人?
他只是失手的错误,转眼就窥见了罪恶的深渊。自己的双手上是他人的鲜血——但是在这座船队裏或许早就习以为常了。
诺亚思考着,喃喃自语着,他愧疚,痛苦,可是他竟然掉不了一滴泪。那些人伤害了更加无辜的人,他们或许就是该死。
诺亚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坐了多久。看着天边的夕阳,这是今天的日落,他竟然觉得自己已经看了很多次一般,他仿佛化作了抱膝的石像,永恒地镌刻在船头。
然而当暮色浸染天空时,诺亚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站起来的力气。他恍若一个鬼魂,默默游离在船头,他像一个逃犯一样把枪收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后缓慢拉下栈桥,走到一号船上,然后走过甲板。
他开枪也后悔,但是不开枪更后悔,后者的结果是自己绝对无法承担的。诺亚理应开枪,我没有做错,他对自己说。
诺亚抬起手摸了摸口袋裏的枪,他想起了那时卢卡斯的眼神,了。诺亚突然觉得自己和卢卡斯或许从来就是两种人。卢卡斯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虽然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这样轻易就剥夺了他人的生命。
他没有看那些还在清扫地面的水手,更没有看地面上的血迹,卢卡斯不在船头。他的脚步飘向房间,卢卡斯也不在房间。
诺亚把枪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就像卢卡斯当初是怎么取出一样放着。然后他离开了房间,诺亚无处可去,于是他走到船尾,那裏总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此时日光将尽,暮色西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