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瑞尔与卢卡斯
阴雨连绵的宅邸门外很少有马车经过,大概是因为此处地处郊区。
当然这也并非说裏德老宅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凄凉庄园,自从裏德老爷生病之后也会偶尔有曾经来自同一队伍的老兵过来看望他,虽然人数依旧很少。
裏德宅邸的后院裏边栽着几棵高大的山毛榉,枝繁叶茂如同伞盖,院子外面却栽着几棵松树。下雨时雨水顺着针尖一般的叶子落下,因此不会有行人在后院外面躲雨。
劳瑞尔夫人在后院的亭子裏避雨时偶然看到了松树下有一个人影,起初她以为那是躲雨的行人。可是松树根本挡不了雨,于是她又猜测那是来看望裏德老爷的某位朋友。
如果是朋友,他自然会走正门,那裏自有礼数周到的男仆迎接。然而那个站在松树下的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或许他不是裏德老爷的朋友。
劳瑞尔夫人没有再管,她只担心这雨停不下来,这样就只好拜托海伦太太前来送伞了。她总不能一直待在亭子裏。
卢卡斯在打点好船队的事情后便打算启程。他原本应该在两个月后的车站等待,但只是一个月过去就已经无法忍受煎熬了。除了最开始那封信,诺亚没有回应过一次。他这一个月来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所有踪迹。尽管他还是耐心地写了很多封信,可是他感到自己必须要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他有一个手提箱,裏面有干凈整洁的衣服,重要的是这些衣服很得体。他还有一把雨伞,一顶礼帽。这些衣服他很少穿,但是这一次他难得的换上了。他并不清楚诺亚的家具体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知道一个确切的地址,他相信只要问着路就可以找到。
卢卡斯从不觉得自己能够贸然走近一个贵族老爷的庄园,正如他即使换上了最得体的衣服,那些听他问路的人依旧会在心裏感嘆,“哪裏来的穷小子”。
他们会质疑地问,“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他们与你有什么干系?”
在火车的旅途上,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站着,有时候是坐着。车上偶尔会有举着折扇的贵妇人,她们会问他是从哪裏来,到哪裏去。有些大胆的会问他愿不愿意当她们的情夫。一个乡下小子,初出茅庐未经人事,还有一副好皮囊。她们都可以轻易地把他掌握在手裏。
不过卢卡斯倒是学会了在此刻保持沈默,直到火车到达目的地他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走出人来人往的车站,他没有坐马车,而是走了一截。最后他找到一个顺路去往临近小镇的农夫的稻草车。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裏德庄园。
这裏比他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他看见前门的守卫站得笔直。于是他悄悄绕到了后院,那裏种着一排松树,他便站在松树下等待。
他在等什么呢?卢卡斯自己也不明白,他一次次向裏面望着,期望能够看到熟悉的身影。可是他只能看到远处的宅邸,森严耸立宛若禁区。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来错了地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要找的人是否在这座府邸裏。
劳瑞尔夫人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裏,她换了一件干燥的外套坐在炉火边上。入秋以来天气很冷,但是炉火却很暖。她想到了被关在禁闭室的诺亚,他没有壁炉可以取暖,甚至没有床和被子。
她确实在之前为诺亚求过情,可是躺在床上的裏德老爷似乎因为病痛变得更加残暴。他不时地发怒,分不清现实和幻觉。那时他甚至扬言要给那个“禁闭室裏的孽障”一瓶毒药,好让他明白教训。他是如此固执,苛刻,令人惧怕。
正在此时,她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封信。劳瑞尔夫人原本发誓自己绝不能随意查看孩子的隐私,可她还是抵挡不住心中的忧虑。她看了那封信裏的内容。
信上说卢卡斯会赶过来,起初劳瑞尔夫人觉得这实在是天方夜谭,但是转眼她又觉得这并非没有可能。后来那几天她就一直在等待着一个身影,不过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任何人。后来她自己也没有再关註,直到现在。
劳瑞尔夫人想起了那个在松树下站着的人影,她突然从炉火边站了起来。
卢卡斯在松树下站了很久,他没办法更进一步,也不想后退。于是直到阵雨又一次落下,他举起了伞,但是依旧看着雨水从细细的松树枝上滑落。如果他现在离开,那么这么久的旅程还有什么意义,一路上的紧张与焦虑又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水滴砸在鹅卵石的缝隙裏,裏面长出深绿的青苔。他看见一个衣着尊贵的女士从庄园裏向他走来,她有着和诺亚一模一样的浅褐色头发,还有浅绿色的双眼。他绝不会认错。
那一瞬间卢卡斯觉得紧张,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女士多半是来驱逐他离开的。有什么可紧张的呢?他在心裏自嘲,这位女士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他,她甚至不会认得他是谁。那么与其狼狈地被驱赶不如自己离开,反正这一刻终究要来。
在那位女士开口之前,他便向她欠身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抱歉…”他说道。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位女士问道。
此言一出,卢卡斯楞了楞。至少在他心裏自己不过无名小卒,说出了名字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位女士竟然用了敬语,而且他也看得出来这位女士恐怕有可能认识自己。
仅仅只是这短暂的沈默,那位女士就已经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
“你就是卢卡斯吧。”
卢卡斯迟疑着点点头,他看着这位女士。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素色的套裙,戴手套,手裏撑着一把雨伞。她的气质毫无疑问是贵族,举止既礼貌又冷漠。
“请你跟我来吧。”这位女士对他说。
于是这位女士就带他走进了这座庄园,他们走到了后院的亭子裏,女士示意他坐下。
“很抱歉我只能在这裏招待你。”她说道,“这裏在下雨天就没什么人来往了。”
“请问我应该怎样称呼您?”卢卡斯礼貌地问。
“你可以叫我劳瑞尔夫人,也可以叫我裏德夫人。”她回答。
毫无疑问,卢卡斯知道裏德这个姓氏,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士便是诺亚的母亲。卢卡斯心裏有许多疑虑,诺亚的母亲怎么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她又是否知道自己和诺亚的关系?
劳瑞尔夫人从未想过她就这样见到了卢卡斯。当卢卡斯只是诺亚口中的一个名字时她毫无感觉,可是当她见到了名字所属的本尊时,她不由得开始审视起来。
诺亚说的不错,他们年龄相仿。卢卡斯也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举止粗俗或者不甚雅观。正相反,他相当会察言观色,但在这份细心背后却又透露着真诚与恳切。不论是外貌还是风度,劳瑞尔夫人都有理由相信他的确有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