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守夜,我最先没熬住,歪在沙发上呼呼睡去,后来被凌晨十二点的鞭炮声轰炸醒,一睁眼就看见罗清正坐在我床前的地毯上。
房裏光线昏昏,不知道罗清在看什么东西,反正他脸上怪怪的,有点像……教堂裏圣洁的歌者。
“醒了?”
“哦,没醒!”
我脑子抽抽,快嘴答罗清的话,顿了几秒钟,我和罗清都笑了。我半张脸埋在枕头裏,侧着去看罗清,他举高手裏的相册,眉眼皆是璀璨如光,“你小时候真是淘气,除了打扮得像公主,其余没有任何一处是属于公主范围的,玩枪爬树,还有蹲在房顶往下尿尿,我最喜欢这张,你光着身子在花园裏朝太阳喷水,喷出了彩虹,好漂亮……”
“是柏楚告诉我那样子能制造出彩虹,我一个人在花园裏喷了一天的水,衣服都湿透了,我就脱了衣服继续喷,最后被晒黑了一圈儿,他们都笑我成了小黑球。”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傻乎乎的样子,也不禁被逗乐了,我翻身起来拽过罗清手裏的相册,哗啦哗啦地往后翻,“你不能老看我丑得像狗屎的照片,我也有很美很美的照片!喏,怎么样?”
“是学校裏的活动?”
罗清指着我白裙飘飘的照片问,我昂着脖子哼了一声,道,“这么高端大气的场面学校裏能有么?是我姥爷请我做他的舞伴儿,喏,背景是他跟他的外交官朋友工作的地方!”
“真想见一见把你宠成这个样子的老爷子,是我的遗憾。”
我被罗清这句话勾起了那些有老爷子参与的过往,老爷子跟我说女孩子要赶得上时髦,否则早晚是要被情人给抛弃的,现在想一想老爷子还真是时髦,这话都敢对十几岁的我说。
从罗清手裏收回相册压在枕头下,我不经意间瞥见床头柜上的糖果盒子,竟是张骁送我的那个。我隐约记得那天和张骁分开回到家,我急匆匆到厨房喝水,顺手将糖果搁在厨房臺子上,后来被我摔在地上碎了。我当时只顾得上喊疼,是罗清去打扫了那片狼藉,现在看那糖果盒子浑身的胶水痕迹,像是有人一片一片地将之重新粘合。
“要继续睡还是起来?”
罗清话虽是疑问性质,但他已伸了手来拉我,明摆着是让我起床。我正有此意,从床上跳下地,罗清伸了手臂来稳住我的身子,我悄悄地往一旁挪了挪。从糖果盒子裏拈了颗糖含在嘴裏,我立在镜子前梳了头发,镜子的边缘映出罗清的脸,深情一片,毫不遮掩。
“柏楚打电话给我,说你的手机一直关机,问你过年好,可能元宵节之前回来,会给你带礼物。”
“哦,我把手机关了之后一直忘了开,嘿嘿,反正他早晚要回来的嘛,不碍事儿,当面给我拜年岂不更好。”
“你初三不就要走了?”
罗清的话一句跟着一句,我愕然片刻,然后恼羞成怒,“你管我啊!”
“我管不住你,你要走,我无论如何拦不住,不过我要跟,你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我。我昨天找人帮我拿到一张初三飞上海的机票,跟你一个航班。”
“你——”
我登时无话,罗清这一招在我意料之外。我拿起手机转身下楼,行走间将手机开机,接下来就看到手机一阵提示声,短信、未接来电嗖嗖地来。短信多是新年祝福类,我顺手就删,至于未接来电,次数最多的是张骁,其他的还有琦琦、柏楚、任旬等人,还真是热闹。
“花时醒了?正好来替我,快,我刚拿了一手好牌,就等你来。我得去瞇一会儿。”
大姨妈喊我,我循声去瞧,我妈加罗敬,和大姨妈夫妇凑成了牌局,这几位老人家精神好得很,我睡了一觉起来几位竟还没有歇。我又看了看其他处,我姥儿应该回房睡觉了,冯中正在沙发上煲电话粥,电视放着联欢晚会,完全砸碎了小时候对新年的憧憬。
“我正饿着呢,姨妈你再顶一会儿,我去吃了饺子来替你。”
“你这丫头只顾着吃,却怎么都吃不胖,离皮包骨不远了……”
“我长的是贼膘儿,不信给你看!”
我猛地撩起上衣露出肚皮,还伸手拍了拍,我妈当下尖叫起来,“哎呀姑娘家怎么能够这样子?赶紧穿好衣服,你大姨夫和罗叔还在呢!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假小子,做事也不顾忌着……”
“这又不是古代,被男的看一眼就要嫁给他!喏,大姨夫,我的肚皮被你看了,你要不要娶我啊?罗叔就算了,不能我们母女俩都栽在他手裏,哈哈哈哈哈~~~~”
我纯粹是开玩笑而已,却把四个老家伙吓得不轻。我妈伸手去打我大姨夫和罗敬,叫道,“要死啊,不准看我女儿!”
“哎哟这丫头简直要疯了,得了,你别来替我打牌了,我不困了!”
大姨妈难得俏皮地摇头晃脑,我朝她作揖,欢快地道,“谨遵懿旨!”
跑去厨房找饺子吃,我翻来翻去就找到了两三个吃剩下的,顿时想冲出去替大姨妈一会儿,让她来给我下饺子吃。
“等着,我来下饺子。”
罗清挽了袖子走进厨房来,我给他腾出块空地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他,“我不是不会下饺子哦,只不过煮出来的饺子都会烂掉而已,你要是能把饺子煮得完整,那也只是侥幸,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技能。”
罗清没接我的话,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跟他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那个……你真的要跟我去上海?你不管茶社和酒行,不管q大的事情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多说几个字能死么?”
“我多说,你会信么?”
罗清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我必死。罗清把水倒在锅裏,打开火烧着,火舌裹着蓝焰不断升温,我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他要拿什么东西就无声地绕过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讲,我心头的委屈发作起来,眼眶不由酸涩。
我恨恨地拍上冰箱门,光明正大地看了罗清一眼,然后抬脚就走,他却陡然拦住我的去路,我往他左边走,他就往左边挪,我往右,他也往右。我咬着下唇抬眼瞪他,他依旧是要死不活的可恨模样儿。
“走开!”
“要一辈子躲着我?恐怕你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