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il·第六章
2010年的第一天,早晨0点36分,船终于在广州的码头停下了。我刚到广州,在香港染上的性瘾一时半会儿戒不掉,便不停地在网上约人,浑浑噩噩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从香港带来的钱财耗尽,我只得又闻出一个地下俱乐部做回脱衣舞者,至少让自己吃饱饭。小许便是那儿的常客,还不停请我吃饭,说是对我一见钟情,一来二去的我就相信了他真的喜欢我,于是和他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当真是十分快活,我俩白天出门唱唱歌睡睡觉,晚上再各自去工作。我在那儿赚得甚至比香港多,内地人喜欢人妖,喜欢我的尾巴。我俩凑凑钱换了间大公寓,买了新手机还换了电视。以为日子就将这样平稳地过下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小许的精神状态开始不对劲。
我最后是在家中大扫除时发现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毒品。
等到小许早上回来,我把他堵门口就往他身上砸东西。“你是不是有病啊!什么都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碰毒,这玩意儿又贵又违法!”他东奔西跑地四处躲,我就扛着拖把追,嘴上也不歇着,大声骂道:“你会害了自己的!害死我们的!”
最终我们两个人一齐脱力倒在了小区的草皮上。小许见我终于没力气骂人有时间听他说话了,便开口解释:“对不起,二毛,对不起。我实在觉得这份工作太累太辛苦了,我必须要有东西来刺激刺激我的神经。”
我问他和我在一起就不快乐吗,他说□□和任何其他的快乐是不一样的,□□带来的快乐是迅速的沈浸的又没多少苦痛的。“家裏这藏了一点冰,都是小剂量的,你过会儿可以体验一下。”他和我说。
总之,到最后,我也沾染上了毒品。白天我们便在家吸着冰,晚上再出门工作,找上家买冰。日子其实过得也不错。我每次都叮嘱他:“不要出门抽,千万不能!被抓住就都完了!”可小许还是没忍住在值班的时候抽了几回,然后註定被发现了。
警察来抓我的时候我还在舞臺上变装表演,他们直接把我扣了出去又查封了这家地下俱乐部。公寓的房东也将我俩的物品都扔了出来。
鉴于吸食的毒品量不算大,我和小许被关进了戒毒所。毒瘾发作的时候真的五臟六腹都像被刀割般疼,全身上下爬满了小虫子似的,我被折磨得一次又一次地昏过去。
在广州,我和小许被关了整整一年半,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2012年的春天了。小许的覆历上新增了一条吸毒被抓,而我的信誉也在广州的地下圈子裏被降为了负号。没人没有地方再收留我们。
就在那时,我收到了家乡的亲戚寄来的信件,从达州到深圳一路追到广州,上头说父亲在三月份走了,让我尽快回去,太晚回他们就先下葬了。我问小许和不和我一起走,他说反正已无路可去就一起回达州呗。我们便在4月9日坐上了从广州开往四川成都的绿度火车。
到达州是11号的上午,我俩坐上了开回大山的班车。一路上我不停地和小许讲着我小时候的事,包括父亲是如何卖掉自己的孩子,我是如何被父亲侵犯,表哥是如何带我离开又性侵我,我是如何逃到了深圳。小许一路上完全听入了迷,大客车一恍神就开到了村子门口。
我和他从车上爬下去,拎着浅浅的几袋行李,一边笑着和他说带他回咱家宅基地看看。
离村门口最近的就是村委,不过我没有急着过去。我们两个一步一步地向村子深处走,路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多,房子门口站着打晾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议论纷纷的指指点点的,有几个还大笑出了声,满眼都是我的长发和我的胸部。
终于回到了父亲宅基地的门口,这也许是父亲这辈子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好东西。他这一生娶回母亲后就把她囚禁在卧室,让她不停地给他生孩子,每生一个父亲便拿到市场上去卖一个,死了的他还煮了吃掉。我是三十九个孩子裏唯一幸存的那一位,因为我出生时就长了一团兔子似的毛绒线的尾巴,父亲觉得新奇想把我培养成禁脔,我最终是被表哥救了出去,父亲不是没想过留下孩子养老,我逃走后他原本计划第四十个孩子留在身边的,结果刚刚怀上母亲就撑不住死了。父亲还打算再婚呢,可根本没人愿意嫁给一个快要七十的老头,也没有外乡人被骗来大山裏了,父亲便孤独地走完了他最后的日子。
我刚刚推开门,裏头却是已经被其他村民给霸占了,仔细一日发现竟然还是本家亲威。我质问他们怎么在这裏,年轻人明显是有点慌张的,回屋叫了我二姨出来和我对峙。
“呦!这不是咱家的大孝子二毛吗?”二姨喷了我满脸的阳阳怪气,“十几年了,终于想起来要回村子看看啦!”
“姨,”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您好像占了我家土地啦!”
“不会吧,我看这地方也没人住啊!”二姨大惊小怪的,“是了,这家主人一个半月前死了,唯一的儿子也在外头没回来,咱家替他下的葬,这地儿当然归咱们了。”
“这明明是我爸留给我的宅基地!”我怒火上涌就要冲上前去打那个臭婊子。
小许急忙拉住我,小声说:“二毛,村裏人都在后头看着呢。”
我一回头,可不是嘛,男老少的在后头站了一片,全等着看毛家笑话呢。我突然从满面的怒火中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二姨,大家都看着呢,咱进去好好说,怎样?”
“行,”二姨眼见着屋子外一圈一圈的人也很别扭,“进来说就进来说。”
我和小许终于背着包裹进了家门。
院子和十六岁那年比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破桶,瓦片,狗窝还有铁链子,只不过更老了,更破了,更銹了,更臭了。我不自禁地走过去摸了摸从地缝裏偷长出来的草的叶子。“父亲都没精力打理一下了吗?”我问二姨。
“他连吃饭都没力气呢!”二姨睨着眼睛看我,“何况都过了一个半月了!”
“姨,”我乐呵可地将行李往屋子裏一放,“我爸最后惨成这样,你说,是不是都是报应?”
“可不嘛!当年你爸呀靠着卖孩子在村裏买了最大的地,他不仅卖自个儿孩子,还去拐别村的孩子出去卖了,本事大了的!”二姨说着说着竟陷到回忆裏笑了起来,“那时候咱毛家可是一等一的威风,你爸作为第一个万元户,都买了小汽车啦!可惜他不会开,车在那儿放了两年又转手给卖了……”
“那您可得评评理,我是不是爸他唯一一个孩子?”
“是啊是啊。”二姨频频点头。
“孩子是不是可以继承父亲的遗产?”
“对啊。”
“那这栋小楼,”我伸手划了一圈,“这块地,是不是我的?”
二姨缓过神来了,一下子变了脸色:“话是这么说,但是只有孝子才可以继承家产啊!你爸死了你都没回来,你就他妈不孝!不孝你没有资格继承房子!”
“谁跟你讲的!我还就赖这儿不走了!”我用力推开她闯进屋内,“你看着办!”
二姨抄起棍子要打我,院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老头笑着走进来,乐呵地叫住我们:“呀!咋还动起手来了呢,好好说嘛!”
我并不认识他,见着外人下意识提防地问:“你谁呀!”二姨已经在旁边倒起了苦水,什么“对长辈动手”“不孝”,“绝了后”之类的。
“我是咱村村长,都有话好好说啊!维护村内和谐。”他对我们摆摆手,“这么的吧,你俩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遍,我来评个理做个主!”
最终在村长的调节下,我和二姨达成了协定。屋裏本有的家具电器都归我,这个屋子和整块土块归二姨,她再给我付五百块钱当作买下了这块地。对于这个结果我俩明显是都不服气的,相互怒视着签了字,因为实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临走前,二姨还阴阳怪气地笑着问我:“二毛啊,回村子来捞了一把就要走了吧?”
我拎起行李,吼了她一句:“老子还就回来不走了,关你屁事!”
我、村长,还有小许,搬着大大小小的物件从宅子裏出来,围观的村裏人还没散呢,在外头盯着我们,丝毫不控制音量地议论我和小许。“这是被赶走了吧!”“毛家生的不是个男娃吗,怎么是个女的回来?”“二毛和男的谈朋友?”“果然一脸落魄样儿!”
“你俩还要待在村裏啊?”村长问我,“又没地方住,快走吧!”
我提着一卷被子四个袋子,望向人群:“我总有法子的。”我相信小时候那些抱我和我玩的村民会接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