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瀚文望着他笑了笑:“什么没廉耻的东西,也敢信口说这样的话。”
孙翔在黄少天那裏因为言语而起龃龉,继而吃了苦头,这时虽然气得颈项上青筋直跳,但也还是勉力克制,冷笑道:“军爷好大气派,带这一大队人马,只来找我一人的晦气么?”
这是足够剿杀百人的华丽阵仗——两排弩箭兵,弩矢满匣,后拥长枪兵,排列森然,两侧还有两名镔铁盔甲的猛士,一执重斧,一握画戟。
卢瀚文眉峰一动,突然一笑:“专找你晦气,又待如何?”
孙翔怒喝:“下马!”
卢瀚文摇了摇头:“便是欺负你没有马。”
说罢更不多言,身体微微前倾,打马横槊便冲了下来,他这一招,实实在在地借了骏马冲锋之力,风驰电掣,势若摧城。
孙翔飞身拔剑之余,已被他这等坦坦荡荡的占便宜行径气得肝胆欲裂,决心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一个教训。
卢瀚文一槊搂头盖脸,直砸下去,孙翔嫌他这一招用得粗糙,翻了翻眼珠,身法迅疾,已俯身避过,却邪嗡的一振,直挑向上,划向他的腰肋要害。
这一剑出得绝无轻敌之意,气势浑然,一以贯之,速度更是雷霆乍现,剑芒只一闪,便切进卢瀚文身前,剑尖点在精钢槊首上,两股力道一撞,马槊便是一顿,而剑随影动,已斜斜往上,剑速亦随之激增,一瞬间卢瀚文已被铮然鸣动的剑气笼罩。
若两人皆是平地步战,卢瀚文这招一失,已然翻身无望,但他胯下战马却非摆设,卢瀚文长在军中,马术远胜于人,良驹的速度、冲力与灵活度,此一刻抢足风头,人马合一,竟也如一柄绝世神锋,轻巧而强悍的冲出一个空隙,卢瀚文更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翻,槊纂如轮旋转,已行云流水地再度挥出,这一招轻盈流畅,居高而临下,扫向孙翔的肩颈之处。
孙翔心中一凛,这少年使槊手法含筋裹骨,气不轻洩,哪是一味以力压人的青涩?一时屏气凝神,便欲全力施为。
卢瀚文师从黄少天,哪裏肯错过眼下这一刻的战机,根本不待他剑势展开,马槊如神龙夭矫,早抢近前来,他这招虽有抢机之嫌,但动作交代得非常明晰清爽,绝无半分局促拘泥,更透出一种无可言传的从容态度。
孙翔脸色发青,已动了真火,他掌中却邪既是利器,更是神兵,一声断喝,却邪硬撼而上,剑气于对抗中奋然铺展开,如当面一蓬急雨飓风飙洒,千百道剑光生灭奔流,所向披靡。
卢瀚文不慌不忙,槊纂轻轻一按,虚抵住剑锋,反手亦是一声大喝,马槊头尾颠倒,开山劈石的力道迸发,两人身前方寸之地,霸道的兵刃交击声连续爆响,更扩散至方圆数裏之外。
孙翔剑气森森,虚实纵横掩映,似凭空勾勒出重峦迭嶂,卢瀚文的马槊则愈见精妙通透,轻灵宏大兼而有之,更有一股奔放劲健的锐气,一心一意,力图撕裂捣碎这道剑光屏障。
斗到深处,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光槊影陡散,两人倏然分开,孙翔双足稳稳落地,神色不动,眼神却如刀,凌厉地刮着卢瀚文,心头震惊不已,这少年整场比试中,脉络、细节、节奏,都自有章法,随机而动,丘壑自有展布。
卢瀚文却只顾仔细端详着手中马槊,这虽是他自青州折冲府临时借来的兵器,但到底还是一支好马槊,柘木槊桿韧劲极佳,莫说断裂,便是划上个裂口,都是不易,然而方才孙翔最后一剑,却生生将槊桿划出了一指宽的裂痕。
他扬了扬眉毛,勒定马缰。
卢瀚文这一停手,又有重兵围绕,孙翔这独夫之勇也没了用武之地。他激战过后,罕见地整张脸反而煞白,森森然盯着卢瀚文:“好功夫。那黄十九,是你什么人?”
卢瀚文把马槊抛给亲兵,随身的横刀出鞘,一泓秋水似的锋芒印在他年轻的脸上,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锐不可当:“我家十九郎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什么猪狗杂名,怎就叫不得?”这句话一说完,卢瀚文还未示意,前排的弩兵已然先一步将箭尖指向了孙翔。事已至此,孙翔反而大笑:“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官家凈做这些营生,想杀就杀,不必多言!”
卢瀚文静静等他说完,才说:“恃强凌弱,你倒是有脸说这句话。十九郎手下留情,你却仗着兵器锐利伤他。我今日不杀你,不是不能杀你,我也不怕杀人,别说只杀你一人,凭你当日所为,以武乱禁,就是你嘉世满门也够死上一回。我认识的习武之人,都是心如明月,却没想到还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下作勾当,要杀你,都嫌臟了我的兵器!”
孙翔被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小得多的卢瀚文这样口齿清楚地数落,当下又是怒得三尸神暴跳,可还不待他回嘴,一直默不作声的苏沐橙忽地朗然开口:“这位军爷,孙掌门失手,害你朋友受伤,已然铸成大错,也惹得武林同道议论。但谁人不犯错?军爷若是再辱我门派,我等虽然只有蝼蚁之力,也不敢不拼死一战,绝不受这样的羞辱!”
她说完便翻身下马,拔出了剑,严阵以待地望定卢瀚文。卢瀚文见她还戴着孝,打量了一番,说:“有些男儿,真是不如妇人远矣。但这位姑娘,他伤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兄长我的老师……”
自接到黄少天受伤又与霸图的孙千华一同消失的消息,至今已有几日。接到消息的当日,喻文州已然动了这次南下随身携带的鱼符和兵书,调动折冲府的府兵换防布阵,不动声色地在两天裏把石城翻了个底朝天,只为找人。一面忙而不乱地找人,一面也不忘盯着这次的罪魁祸首,一接到嘉世离开石城的消息,立刻调卢瀚文和百余骑人马抄近路布下阵仗,探那孙翔的虚实之余,顺便把这接到消息后就心绪大乱的少年人遣出去打一架,消消满心的恶火。
喻文州让他出城前特意叮嘱,试探为主,不要伤人,尤其是孙翔,务必不要动他一根毫毛。为免卢瀚文意气用事,还专门加了一句“少天的仇,你替他报了,待他回来一定不甘”。
正是有了喻文州的这句话,卢瀚文对苏沐橙说完这番话,想到黄少天至今音讯全无,眼睛不由一热,顿了一顿再说:“虽然如此,他的仇,等他来报。孙翔,你辱我家十九郎,无非是借着神兵利器,又趁他不曾防你。如今你与他易势而处,又如何!我答允了大郎君,绝不动你。但过了今日,他日再会,重九那天你加诸十九郎身上的苦楚,我必加倍奉还!”
这话说得锵然,孙翔听完一僵,还是冷笑,倨傲地说:“说什么废话,要战就战,我还怕你?”
卢瀚文这时已然掉转马头,听他这样说,也抛下一句:“哦,大郎君有一句话,托我转告你——”
他忆及喻文州当时那平静到毫无痕迹的神色,不禁一寒,却还是模仿着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了:“‘人言孙掌门刚勇,我等领教了。只是世间刚勇者,莫有胜过九原吕奉先的,他的下场,也不过是白门楼’。言尽于此,再会。”
说完卢瀚文对着苏沐橙拱手一揖,看也不看孙翔,略一抬手,他身后的兵士整齐划一地收了兵刃让开一条道路,卢瀚文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这一队人马毫无预兆地出现,又风卷残云地消失,都不过是眨眼工夫。直到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消散得一干二凈,留在当地的嘉世诸人还是死一般沈寂。末了,依然是苏沐橙近于漠然地催了催马,率先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此时石城近郊的一座矮坡上,卢瀚文与孙翔的这一场争斗已被人尽数收入眼底。这一座山头视野宽广,登高远望,四下都一览无余。山坡上的二人洞若观火地看完这一场动静,直待嘉世的人都往衡州方向去了,其中一人才说:“喻东家,不,喻郎君这一手关门捉贼,动静可真是不小。”
喻文州还是望着山下那一块如今已无人烟的空地,说:“既然都说霸图与官府有私,索性坐实,这才不枉贵派韩门主今年失了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时也,运也,失了就失了,来年再拿回来就是。初心不改,一如既往。”张新杰也笑了笑,“只是我等眼拙,几尊这样大的菩萨来了我青州地界,也不曾好好款待,真是失敬了。”
“哪裏。贵派的孙堂主待我兄弟甚至周到,这次又蒙他搭救舍弟,我想当面道谢,却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他?”
“真是不巧,孙堂主的消息,连我门人也探寻不得。喻郎君只差把石城掘地三尺,原来也是还没找到人?”
“我一个异乡人,人地生疏,还请张掌教不吝指教。文州日后必当重谢。”
张新杰受了喻文州这一揖,目光投向远方那如锦带一般镶嵌在这一片丘陵和良田间的青江:“有些江湖客不像江湖客,有些生意人不是生意人,偏偏还有些官宦弟子,最不缺侠义心肠,孟尝信陵做得,侯赢朱亥之能也不缺。喻郎君,令弟可怕水么?”
喻文州一下笑了出来:“原来如此。我听说钟家养了一对好儿女,也不知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两方都瞒过了。”
他说完也不要张新杰答他,再一拱手说:“多谢指点。眼下无以为谢,蓝溪阁并楼内美酒,且送与二位过节。张掌教雅好字画,恰好阁中那些字俱是潘逸所写,也一并送与阁下赏玩。我欠阁下这份情谊,张掌教何时想讨了,便遣人来通传一声即是。”
这潘逸是钦点的探花,又是翰林,素有才名,又有傲骨,很为时人敬重,京中人以藏有他字画为时尚,所谓“潘郎一字,价抵千金”,而喻文州只为一句不知道真假的黄少天的下落,翻覆手间万金也就这么送出去了。
听到潘逸二字,张新杰微微动了动眉头;这时喻文州已然掉转马头准备下山,临走前似乎想起一事,又停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事,恐怕也需要张掌教成全。”
“喻郎君请讲。”张新杰暗暗生出戒备之意,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
喻文州轻轻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早些时候——七月间吧,少天贪玩,丢了个小玩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给贵派什么奇人给拣去了。不瞒张掌教,这是宫中赏赐出来的,打了大内的戳记,民间私藏者轻则杖罚重则流徙,若是霸图门中哪位恰好知道下落,还请还到京都东市蓝雨阁,就说是还给蓝雨阁主人的,日后霸图若有其他事,也可到蓝雨阁找我。张掌教,恕我归心似箭,就此别过。”
说完,喻文州打马就走,一人一骑飞奔下山,很快与正寻他而来的卢瀚文汇合,然后就即刻朝着北边京城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赶去了。
岸上的这一番纠结行水路的张佳乐他们自然不得而知,但自从离开青州地面,顺风顺水,几可说一切顺遂:他们在临近城镇找了个手脚利落的青年充作杂役,转入南运河后又雇了个大夫随船照顾,但除了日常一些琐事的照料,每到了夜裏,还是张佳乐和孙哲平二人轮流守在至今未醒的黄少天身旁,以防不测。
行到第十天头上,船已进了广通渠。那一天恰好是孙哲平在船舱外戒备而张佳乐守着黄少天,张佳乐守着守着,不仅睡着了,还又做了个梦。
说是“一个”梦也不恰当,这梦做得颠来倒去的,又不像梦,倒更像是在看一出栩栩如生的皮影:前一瞬还在南湖和孙哲平秉烛夜谈,下一刻就回到青州夏天的雨夜,雨水淋在肩头的感觉尚未来得及褪去,邹远捧着葬花,他身后则是黑压压一片沈默的人群——“逆徒孙哲平已然绑在堂外,请掌门师兄执法。”
他便问:“掌门师兄是谁?”
邹远望着他:“张师兄这话问得好生古怪,自从百花蒙难,南北两楼一致推选你为掌门,至今已然三年有余,却不知这一问从何而来?”
他又问:“我又是谁?”
这下邹远的神色更加古怪:“师兄,你这话我却不懂了。你不是张佳乐,又是谁?”
“那孙千华是谁?”
这下发问的人换作了邹远:“哪裏有什么孙千华?闻所未闻,百花中从未有此人。掌门师兄,你莫非还对这欺世灭祖的大逆之辈心存怜悯之意?这葬花沾满了我百花楼弟子的鲜血,今日敢请掌门亲执此剑,斩下孙哲平的狗头!”
葬花在他眼前寒锋乍现,可这不是他张佳乐的剑,它的主人曾把它交在自己手上,郑而重之,如同交付了半条性命。
现在,他的师兄弟,他们的师兄弟,却是要他用这支剑,亲手去斩杀它真正的主人了。
张佳乐定一定神,伸出左手来,握住了冰冷坚硬的剑锋,手心的血,瞬时间铺满了剑身——
又站在了南湖的岸边,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初生的荷叶被春风刮得微微欢唱起来。
他的左手被紧紧握着,不再流血了。
张佳乐猛地睁开眼,手心背心一片汗湿,可还来不及从这稀裏糊涂的梦境裏挣脱出来,已然先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略带疑惑地看着他:“……老孙?”
张佳乐与黄少天相识一场,第一次觉得这枯哑干涩的两个字从这样一个素来聒噪的人口中吐出竟然是如此的动听。登时也再不管那梦了,急切地问黄少天:“几时醒的?”
问完想想又赶快张罗茶水给他饮下,探他额头见还是低烧,心中忧虑地默默嘆了口气,言语上却一点都不露:“想吃点什么?”
黄少天连连摆手,喝好茶水一掀被子就要下榻。结果脚刚一踏上地板,立刻一阵天旋地转,只好连声地唉唉唉唉唉又摇摇晃晃坐回去,扶着头看着张佳乐说:“我说老孙,你怎么换了张人皮了?”
张佳乐全没想到黄少天一醒之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楞了一下摸了摸脸:“……你惹的翻天覆地的事,不换张脸,怎么带你走?”
黄少天坐稳之后伸手推开一侧的窗子,看着又缺了的月亮,问:“过二十没?”
“二十二了。”
他想了想,说:“亏你想得到带我行水路。”
“这倒是别人想的。你且不忙说话,吃点东西。”
“再一碗茶就行。”黄少天感觉到一侧身体包扎得紧紧的,知道必有外伤。但这时他手脚全无力气,也分辨不得,轻声说完后,又对开始新一轮忙碌的张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