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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应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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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奇问:“这是什么?”

孙哲平把包裹递给他:“多买一双,以防不备。”

张佳乐瞪他:“我就不信还能被踩下第二次。”

说归说,张佳乐还是满脸嫌弃地把靴子给接了过来,然后继续和孙哲平一道摩肩擦踵地往裏走。千秋节将近,转眼又是年关,西市的人多到没有道理的地步,越往裏走,人还越多,眼看着离微草堂还有一程路,两个人为免走散,起先牵了手,后来张佳乐顾及孙哲平的手伤,见西市裏那些胡人商贾为表亲热友爱,彼此勾住胳膊走在一起,灵机一动,也有样学样起来。好在西市裏什么人都有,连光天白日下喝醉了搂作一团一边胡乱说酒话一边恨不得横着走的儿郎都不缺,诸人见怪不怪,连多看他们一眼的都少,这让张佳乐觉得此法甚好,又有人带路又不会丢,就是等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在离微草堂最近的十字路口停下时,早已是一头的汗了。

张佳乐拿袖子胡乱擦一把脸,抱怨说:“这微草都说是修仙的门派,平时藏在深山老林裏鬼影都难见到,怎么一到了京城,偏往最热闹的地方挤?真是害人不浅。”

他的额角被薄汗浸得闪闪发亮,又亮不过这一刻正朝孙哲平看过来的眼睛,孙哲平望着他忍不住笑一笑,说:“药铺不开在人多的地方,又该开在哪裏?”

“算了。总算到了,我们过去。”

张佳乐看到微草堂那三个柳体字,真是从未有过的高兴,简直恨不得这一刻直接运功掠过人群跃过去,可这边他刚兴冲冲地迈动了步子,不想身边的孙哲平不仅没动,连目光都是朝着另一处在看,神色颇有点覆杂,又全不是戒备或是敌意。张佳乐心想这又是什么毛病犯了,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孙哲平的伤势还要紧的,但因为孙哲平在看,他也跟着看了看——

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一家寿材铺的檐下,一张木桌一个插满了签的竹筒,一个满身落魄胡子拉碴一张脸一看全没好事的中年道士,正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对面前的年轻男子说:“这位郎君,您这印堂发黑唇焦舌燥一望而知便知你心神难安,贫道敢问一句,近来可是家宅不宁么?”

张佳乐伙同孙哲平隔着条街看完魏琛如何连演带骗演完一路,到最后连什么生子灵药的配方都一并兜售给人家,居然还哄得人家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半天才走。

孙哲平看完倒没说什么,张佳乐目瞪口呆良久,来了句:“这人真是魏琛?”

“如假包换。”

一想到当日他在兴欣酒铺的那番言语,张佳乐顿觉牙痒得很:“要不是他内力没了,我非和他大打一场。”

“为何?”

张佳乐便咬牙切齿地把魏琛辱及百花两位祖师的言论绕开忌讳说给孙哲平听。他面上虽然气鼓鼓的,但再说这事时,当日心头的郁结和心如刀割全没了影踪,哪怕提及自己受罚,也很自然顺畅地说了出来,说完后皱皱眉:“……我气不过,半夜摸进兴欣,本来想给他画个花脸,后来只摸走了袍子了事……那袍子怪臟的。”

孙哲平望了一眼隔街晒太阳等生意的魏琛,说:“我去楼家栖身,是魏琛相助。”

“原来你们相识。”张佳乐说完转念一想,覆又说,“也是,南湖京城相隔不远。去打个招呼?”

“看他这架势,也在这裏待了一阵子了。先去找王杰希,看完了,了了事,再找他也不迟。”

张佳乐想反正这人海翻滚,总不能真给他杀出一条血路跑了,当下点头:“好。”

可这边刚直接要去微草堂,那边便有声音懒懒散散地飘过来:“郎君且慢走。老夫见郎君骨骼清奇神清气爽身体康健红鸾星动好事成双何不让老夫占一卦挑个吉日良辰把心上的……小娘子给迎娶过门?”

魏琛的嗓音特殊,两人听得一清二楚,起先全不在意,后来一瞥之下,见他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他们这一片,嘴边还拉扯出一个很不怎么像话的笑容,这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在说他们,只是不知道说的是哪个。张佳乐嘀咕了一声“这种人还真有人找他算命?”,孙哲平则扯着他走了过去。

见他们走近魏琛笑得更是微妙,等孙哲平大大方方地坐下,他装模作样伸出手,要给孙哲平看个手相:“郎君……”

“老魏,废话都不说了,你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本来已经要走了,后来嘛,这不是要等你们来么?”魏琛瞥了瞥孙哲平的手,“唔,好多了嘛。”

他笑容不改,说得轻松,孙哲平和张佳乐对视一眼后,还是孙哲平说:“有什么动静?”

老魏看看张佳乐,又望回孙哲平:“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来问别人?石城的地据说都要被翻了个遍,就为翻找两个人……从官府到武林都惊动了,好嘛,你们倒是大摇大摆进了京城,大隐隐于市,很有老夫的风范,很好。”

张佳乐本来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最后几个字,忍了一下才算没白眼他。魏琛又说:“张哥儿,你这运气呢,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随便找个什么人,都是背着血海深仇的,救个什么人嘛,也够一场腥风血雨,可喜可贺啊真是。真不要老夫替你算上一卦?看在当日一两金子的情面,就不必再会钞了。”

魏琛既然已经认出他,张佳乐也懒得掩饰:“有劳魏道长在众人面前开讲我师门旧事,别开生面,教我开了眼界。”

魏琛笑嘻嘻地拱手:“说得不好,混口饭吃。怎么,还是想通了,来看大夫?”

“听说王华佗就在京城,是想请他看一看。”

魏琛瞄一眼不做声的孙哲平,点头:“老夫前几日夜观星象,发现有异人自西边来,正驻扎在京师,你们恐怕不虚此行了。”

孙哲平指了指路对过微草堂匾额上的一枝王不留行草:“老魏,行了,收了神通吧。”

在江湖中行走的微草门人大多以药材作为标记,时间一长,一些资格老的江湖客都能根据这些标记得知某一地的微草堂中有哪位大夫坐诊,也好方便上门求药。而“王不留行”,正是微草世代掌门的标记。

被戳破魏琛也不恼,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后说:“那也是异人自西边来啊。”

“他既然真的在,我们先去会会他。你在京城住在哪裏?”孙哲平一点头,又问。他有若干事要问魏琛,但这人来人往之地,绝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准备先问好他的住处,择期细谈。

“早就该去。你们又住在哪裏?”魏琛不答反问。

“蓝雨阁。”

魏琛沈默了一下:“……呵。比当年如何?”

孙哲平实话实说:“不可同日而语。”

魏琛一笑:“那也不错。”

这才把他在京城落脚的地方说了。坊的名字孙哲平知道,客栈名则是闻所未闻,但此时也不便细问,记下后本来这就要走了,张佳乐忽然说:“你先行一步,我有句话同魏道长说。”

孙哲平依言走了,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微草堂裏,张佳乐才收回目光,对神情玩味的老魏说:“魏阁主,我虽不知道往日细节,但蒙你出手搭救孙师兄,张佳乐感激在心,日后一定报答……”

“好说好说……”魏琛委实不客气地受了张佳乐这一谢。

“但你若是再辱我师门,这笔账,我也一定还是要和你算的。后会有期。”张佳乐说完一笑,追上孙哲平的脚步,也往微草堂去了。

孙哲平果然在医馆的正堂等着他。两人会合后,孙哲平绕过那一大群拿药的、问诊的病人,径直到了柜前,说:“我找王大夫看诊。”

刘小别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前,听到“王大夫”三个字抬了一下眼皮,摇头:“坐诊的是许大夫,没有什么王大夫,客官怕是走错医馆了。”

“三年前我找他开了一味通泉草,人没看好,就想找他要个说法。”

刘小别眼中精光一闪,目光飞快地掠过孙哲平的手背,人都瞬间坐端正了:“这药鄙号开得少,恐怕要问问管事的。客官贵姓?”

“孙。”

刘小别又飞快打量了他和身后的张佳乐好几眼,抛下一句“客官稍等”,眨眼没了踪影,又在片刻后跑回来,指了指正堂西边一处不起眼的楼梯:“请往这边走。”

孙哲平点点头准备上楼,张佳乐理所当然跟上去,刘小别刚伸手要拦,孙哲平说:“这就是他没看好的人,必须同去。”

他说得坚决,刘小别也就缩回手,不再拦了。

楼下人声喧嚣,几个坐诊的大夫眼看忙得都像被抽个没停的陀螺,但一到楼上,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高大的药柜贴墻立着,几乎没有空处。为了方便保存药材,整个二楼只有一扇窗子,房间裏又冷,还暗,空气裏尽是药材的气味,清苦到了近于冷冽的地步。这气味让张佳乐生出些不好的回忆,这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楼上的光线,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裹着一件半旧不新但是非常整洁的道袍,就在那唯一一扇窗边坐着,听见脚步声后他并没有放下手裏的药碾,而是一边继续磨药,一边说:“死生为昼夜。但既然孙兄起死,又专程来拜访故人,真是一件喜事。孙兄,久违了。”

他把手边的药材碾完,又仔细收好药粉,方起了身,看见张佳乐后也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而是从容对他一颔首:“张兄亦是久违。英杰前些时日递了书信来,后来听说石城有变,本以为张兄不会来京城,没想到还是在此地相遇。听小别说张兄身体抱恙,容我为张兄诊个脉?”

张佳乐摇头:“我不要紧。既然小高大夫给王掌门已经送过信了,那我也省了寒暄——孙师兄的手伤,还请王掌门看一看。”他退后一步,缓缓地望向孙哲平。

“信裏只提及右手的伤势,英杰没给孙兄看过左手么?”王杰希看着孙哲平的双手,问道。

“我没给他看过。”

“小子还是学艺不精。”

王杰希笑笑,示意孙哲平落座,然后自己道袍一掸,也跟着落座,拆了孙哲平右手的布条,看了两眼再没多看,转而仔细检查他左手的手腕去了。

张佳乐在一旁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孙哲平,半晌又如梦初醒地瞄一眼王杰希,试图从他的每一个神情的变化裏读出一点点蛛丝马迹。这一席望闻问切持续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王杰希才收回手,问孙哲平:“孙兄,你若是施展全力,这左手,能用上多久?”

“不到半刻。”

张佳乐面无表情已然良久,听到孙哲平开口,也还是神色麻木到近于宁静,心口却在重重直往下沈。闻言王杰希点头:“我如施针,再辅以药粉,孙兄又肯安心养个三五年伤,也就是能撑到一盏茶至多一炷香了。”

孙哲平听了反而笑了,安抚似的回头先看了一眼张佳乐:“一炷香足够长了,我孙哲平要真想取人性命,放眼江湖之中,又有几个用得了一炷香的?”

王杰希见他狂气不减往日,还是一笑,又问:“以寡敌众呢?”

孙哲平不见丝毫犹豫:“以命相搏就是。死则死矣,只要取胜,顾不得其他了。”

“我自从记事,就跟着师父学医,及成年开始治病救人,有时都忘了自己也是个江湖人。孙兄这话,我很不爱听。”

若是旁人,孙哲平抛出一句“与我何干”也就不会再多与之说了,但想到当日王杰希对张佳乐施救的恩情,他只是抿住嘴,由着对方慢慢说下去:“人呱呱坠地,许多还在襁褓中便已夭折,活过青年的,不过十之五六,遇上灾荒、疫病,多少老弱皆死了,再有个战事、征伐,青壮又成了白骨。真正能安然终老的,真是十无一二,就算是能平安活到壮年,都已经大不容易。《太平经》裏说,‘人死乃尽灭,尽成灰土,将不覆见’。魂魄之说,不过人世太苦,哄些痴儿愚妇,自欺欺人罢了。人命足可惜,贪生之念并不可耻,慨然求死也未必都可称嘆。须知有时忍辱活着比轻率赴死艰难多了。我知孙兄身负师门大仇又有污名在身,但君子报仇几时会晚?就算你这一生中真的报不了仇,只要康健地活着,你的儿孙、弟子难道不能替你报仇?不要逞一时之狂勇,折了性命,临到死了想起生前未完之事,未见之人,真是悔之晚矣。我比二位年轻几岁,按说不该卖弄见识,实在是一生所见濒死之人多了,少有不后悔的,更与张兄有过一诊的缘分——虽然性命不是我救回来的,但好歹也有塑骨肉的一点薄功,张兄既然已与孙兄重逢,难道不曾开解一二么?”

张佳乐听他苦口婆心说完这一番话,先是去看了看孙哲平挺得笔直的脊背,淡淡答道:“你们都劝他,我就不劝了。他决心赴死的理由我都省得,若真有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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