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乐本来一门心思要去等孙哲平,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是被喻文州这一打岔,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了。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出了城,他这才把满心满脑子的古怪滋味收了起来,重重一扬马鞭,直往南湖去了。
多年不来,但昔日记忆仍在,走在一片焦土和废墟中,昔日胜景难免又在眼前,有时仿佛听见远处人声私语,可走近一探,却是受惊的野狐逃走了。
张佳乐就在这一片废墟中等待,安顿下来之后他发现喻文州给他安排的骏马不仅备了干粮,还有两壶杏花白,他干等无聊,就在练功和等待的闲暇裏自斟自饮,慢慢地不知不觉便喝掉了一壶半,剩下半壶不是不能喝,而是要等孙哲平回来。
一夜他在夜风中醒来,忽然发现远方的天空隐隐有亮光,以为是暴雨惊雷转眼就来,可走出废墟的檐下一看,京城的方向火树银花,再一想,原来是千秋节到了。
张佳乐静静看了许久的烟火,看那明亮的、炫丽的花火瞬间映亮一角天空又消失无踪,心想正好,至少在这样的天色裏,孙哲平无论如何不会迷路。
他刚这样想,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张佳乐懒得回头,倚在经年依然焦黑的柱子上,轻声问:“人头带回来了?”
“还有一颗心。”
“杀了几个?”
“没去数。”
“放火了?”
“整个折冲府一把烧了个干凈。”
他笑了起来,转身去看卷着秋夜的寒气和一路的尘灰赶回早已荒芜一片的故园的故人:“孙师兄,你报仇不让我去,我估计会记恨你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吧。仇反正我已经报完了。”
孙哲平丢下手裏的包裹,只听砰一声轻响,张佳乐看也没看那血淋淋的人头,把还拎在手裏的半壶酒给他:“我知道你不愿饮酒,但今日,破个例吧。”
孙哲平接过酒来,喝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悉数浇在了眼前的土地上,而后双膝一曲,对着这一篇漆黑深沈的夜色、和夜色尽头鬼怪一般静立的断壁残垣拜倒在地。
张佳乐看着他忽然矮下去的身形,也整了衣冠,跟着端端正正地跪拜了下去。
他们久久都没有起身,手指陷在被酒浇得松软的土地裏,直到张佳乐听到身旁人倒地的闷响。把人扶起后他感觉到触手处全是湿的,就很奇怪地想,为什么在刚在没有闻见孙哲平身上的血腥味呢?
他无暇再想下去,背起孙哲平来,扶他上马,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千秋节这一日,京城没有宵禁,天子百官与庶民同乐达旦,连京城的各大城门都破例通宵开启,京城的士人和平民们,除了在城内游乐玩耍,也有人趁夜在树下点起火把,驱散深秋夜晚的寒意,欢饮连夜。张佳乐背着失血昏迷的孙哲平走在这样的京城的夜晚裏,就如同两位鱼,游入了熙熙攘攘的海洋。
他不甚费力地找到了位于平康坊北裏深处的客栈,面对拦截的豪客,他只是低低喝道:“滚开!找魏琛来!”
这份杀气在看见闻讯赶来的魏琛后又迅速地平息下去:“魏阁主,我师兄重伤,我还另有要事,求你看顾他。”
魏琛正喝得个半醉,衣衫不整地被人叫出来,一眼看见的就是满身是血的张佳乐,背着个简直是从红染缸裏捞出来的孙哲平,人不人鬼不鬼站在自己客栈门口,好似一对活阎罗。
他吓得酒都醒了,鞋子也顾不上穿好了,凑上前去赶快探一探孙哲平的鼻息,猛地松口气:“活的。这又是怎么搞的!”
“他打晕了我,一个人去找仇家报仇。”张佳乐简短地答。
“……仇家呢?”
“死了。”
“死了那你还不守着他,要去哪裏!”
“去问一个人。”
魏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可是张佳乐不为所动,绕过魏琛,不请自入地登堂入室,找了间他看来最干凈的客房安顿下孙哲平,外衣浸满了血,别人的,孙哲平自己的,布料就重,张佳乐撕了两次才撕开。他也不管目瞪口呆追进来的魏琛和一众地痞,从怀裏掏出伤药,扯碎干凈的布料,静静垂下眼,旁若无人地为孙哲平包扎起伤口来。
这件事他做得细致,如同在轻轻擦拭一把故剑,魏琛看了一会儿,叫人送了热水和干凈的细布来,然后就和一众人统统退了出去。张佳乐给孙哲平身上的每一个新伤都上好药,又用热水把他脸上和身上的风尘和血污一并擦干凈。望着他昏迷中仍然紧紧蹙起的眉头,张佳乐笑了一下,伸手去戳了戳他的眉峰,但孙哲平的眉头蹙得太紧,他抚了许久也没有抚平,也就不再看了,替他盖好被子,又把他的剑放在他的手边,出门了。
魏琛靠在墻边抽烟,听见门的响动眉头一动:“乐哥儿,不着急走吧。”
张佳乐恍若未闻:“伤势我都看过了,都是外伤,心脉无损,明天估计就醒了。到时请魏阁主安排个手上轻缓些的为他上药……我师兄一身是伤,轻缓些,就不那么痛……”
他越说声音越轻,意识到这点后干脆就停住了,清澈的眼睛定定望住魏琛,固执地等他的答案。
可魏琛答非所问:“我这儿所有人加起来,现在未必拦得住你,但是你要去哪裏,总要说一声吧?等他醒了,问你去处不到,他脾性又狂,发作起来拆我的院子事小,自己又伤了怎么办?——再说,乐哥儿,什么刀山火海的去处,说不得?”
“不是刀山火海。说过了,找人问个事罢了。”张佳乐摇头。
“哦?那老夫大胆猜一下,百花的仇,怕是没报完吧?”
张佳乐抿住嘴不答。
魏琛笑了:“那不能一个人去寻死啊。孙哲平这样都回来找你,你想过他么?”
“我也会回来找他。”他不愿再耽搁下去,仿佛再一耽搁,这一世都走不成了。
“……唉,乐哥儿!这一身血的袍子,你穿到哪裏去?”
张佳乐一想也对,就借了一身袍子裹在自己这一身的外头,这下真的出门去了。临出门前对魏琛抛下一句“魏阁主,你有两个好门生,蓝雨的仇人,少天是一直在为你找的。你也保重。多谢”,就趁着他这一楞神的工夫,牵起马走了。
今夜的平康坊满目宝马雕车,较之往日,还要热闹数倍,花娘们都有一双火眼金睛,在人群裏看见一个这样俊俏的少年郎君,不知道他为何满怀心事,便格外热情地招揽。可这少年郎并不看她们,眼睛不在此处,心也不在,大胆的花娘心有不甘,凑上前去,在他的鬓边插上今秋最后的一枝桂花。
他戴着桂花逆着人流出了平康坊,又出了京城,身后依然是火树银花人声鼎沸,他不舍得的人留在那座城裏,于是那座城,对他来说再不是异乡了。
他在茫茫黑夜裏上路,陪伴他的只有一匹马,不离身的暗器,猎寻,染了血的袍子,和一缕别人的白发。这些东西陪伴着他行过千山万水,北方的朔风不知不觉化作江南那湿润温和的细雨,有一夜张佳乐冒雨打马经过石城,那座小小的城在黑夜裏几乎看不出形迹,但他还是停了一下,仔细地辨认城中那些微弱的灯火——这个时候还点着灯火的人家,或许也正等着什么人归来吧?
他停留完这一刻,又走了,终于在一个傍晚,停下了马。
那一刻,衡州城内的两座塔的塔尖上的琉璃宝光,正慈悲地指引着他,提醒着闭合城门的鼓声则让他依稀回到了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京城的傍晚,张佳乐缓缓一笑,孤身信步入城,就这样,把青江江面的猎猎江花、浩浩江声一并坚决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