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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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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张佳乐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了一夜,早上出去吃朝食时先问了最近的寿材铺,到了以后说要买件丧服穿。

掌柜的从没听说有要买丧服的,正要指路邻街的绸缎庄,那看上去很是面目和善的青年人又添上一句:“我出门访友,没想到朋友家裏出了丧事,只能临时置办了。”

听说是朋友掌柜的松了口气,扯了块粗麻并白布一并给他,连钱也没收,还说:“既然如此,那就送给郎君吧,不值几个钱,郎君是外地人,来一趟也不容易。”

张佳乐也不客气,道了谢后接过白布,闲问道:“掌柜,我北方来的,从未来过衡州,怎么城内这么多官兵?”

“也就是这十几日裏多出来的,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也不知道官老爷的那些事,好像是听说哪裏的官府失了火,各大州府也就更戒备些。”

张佳乐闻言嘴角微微一动:“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了。”

这才去了。

他回到客栈后又睡了一觉,醒来后沐浴更衣,又请店家送了一小坛酒,喝完后坐在榻上打坐养神,直到听到宵禁的更声响彻街头,这才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把白布和粗麻披挂好,留下住店所费的银钱,再把穿了一路的有孙哲平的血的衣衫迭好,便推开窗一跃而去。

手指探上窗棂的瞬间只觉得有什么落在指尖,再一细看,原来不知几时起,衡州城的第一场冬雪开始了。

这雪已然下了一阵,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但张佳乐潜行其间,几乎看不见脚步的痕迹。

衡州城这几年裏他来得多了,轻车熟路地就到了嘉世的山门前——门户紧闭,连大门两侧照亮的火把都熄了,在这样的雪夜裏,真是说不清的冷清,又自有一股极森严的气息透过紧闭的大门隐隐传来。

张佳乐麻衣带孝,独立于薄雪之上,冬夜寒而湿润的空气轻扑他的脸颊,衬得他一双眼睛明亮异常。

他轻轻一抬手,抛出两枚霹雳弹,替嘉世照亮了门户。火光燃起的瞬间山门也无声地开了,门后齐齐列着七八名黑衣执剑的弟子,无人不是从头到脚严密戒备,见到一身白衣的张佳乐,为首一人越发皱了皱眉头,只是不说话,也不放下手中兵器。

扫视过面前七八名弟子,张佳乐口齿十分谦和,微微一笑,轻声说:“百花弃徒张佳乐,求见贵派陶长老,烦请陶长老为百花澄清一桩冤情。”

众人哗然,有一个领头的颇为老成,应道:“张……张少侠,天色已晚,从未听过这时还来拜见主人的。改日吧。”

张佳乐听完还是笑,点点头,表示听见了,却又一字一句重覆一次:“百花弃徒张佳乐,求见贵派陶长老,烦请陶长老为百花澄清一桩冤情。”

这一次他声音裏灌註上真气,其声清亮,其意庄重,响彻远近,山门边种了两棵大茶树,经不住他这一声,一树的茶花簌簌落得满地都是,好似眨眼下了一场红雪。

守门的嘉世弟子寸土不让,也硬了口气:“本派不喜恶客,但天黑路滑,你来这一趟也不易,且先离去,有什么事,明日送了拜帖到山门,陶长老要见你,自会见你。”

张佳乐摇了摇头,淡淡道:“张某是个急性子,已等了三年,再也等不得了,还请陶长老成全。”

他背负短弩,腰系皮囊,袖藏针镖,腕贴猎寻,虽声色不动,但肌肉骨骼乃至真气脉络,都已生发出亟待爆发的变化。

说话之人叫陈夜辉,在这几名弟子之中,剑术修为最高,素日脾气也是最大,这半月来奉命夜夜把守门户,早已是郁了一肚子的火气。一时拔剑怒喝:“狂妄!不成全你,又待如何?你百花的一个弃徒,什么东西,也敢来求见陶长老!”

张佳乐目光一闪,他生得本就线条张扬的英俊,此刻双目沈凝,顿时显出几分煞厉之气,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衣袖似乎颤了颤,那人剑尖将出未曾脱鞘,右肩已绽开一朵血花,痛呼声中,好端端一把青钢长剑连鞘带刃摔落雪地。

剩余弟子惊怒交集,知此人一手暗器功夫当称当世顶尖,却不想他当真翻脸就下狠手,竟敢孤身来挑这擎天架海的嘉世巨派!

陈夜辉虽然受伤,倒是不失章法,忙吩咐道:“去瞧瞧这厮有没有埋伏帮手!小钱,速速报知刘师叔、郭师叔,请他老人家出来主持,快多叫些值夜的师兄弟过来……”

张佳乐听而不闻,眼底有暗光闪烁,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摘下背弩,覆道:“请陶长老出来一见!”

言罢,右手按弦,左手五指刷的一展,十八支三寸短弩如屏轮射而出。

与之同时,众弟子拔剑围攻而上,远处更有人影重重,纷纷飞掠赶至,毕竟是百年大派,反应堪称一流,且丝毫不见慌乱,或结伴或成组,井井有条。

张佳乐这一轮弩箭,构架灵光四映。

十八支精铁短弩交互相迭,有垒有锋,有起有伏,相较同时激射只求快的手法,张佳乐的暗器,层次通透有厚度,无论威力亦或杀伤,都是百倍胜之。

一轮射出,果然每支必中,但中者皆是闻讯而来的十数弟子——并非舍近求远,亦不是准头有误,张佳乐的目标,本就是来得最快的这一批。

他们来得最快,必是反应最敏捷、轻功最高、胆色最勇、实力最强者,自己此番虽註定粉身碎骨,却也要仇人血溅三尺,逼出正主之前,必先剪其羽翼,断其臂指,岂能轻易败亡?岂能将一腔孤勇血气泼洒于蝼蚁之众?

暗器要成大师,绝不是只看手法和技巧,更要对时机和情势有精准的洞悉和捕捉,张佳乐暗器天赋极佳,就因为他不光心志坚定过人,更懂灵巧机变与着眼全局。

嘉世这边生力军未战先伤了大半,张佳乐这边却也不免惊险,先前的数名弟子已逼近身前,剑光如剪交错,四面夹攻得凌厉非常。

张佳乐垫步翻身,一刃剑锋贴着他手臂划过,衣袖嗤的裂开,而袖底一蓬蜻蜓针亦无声无息地飞出。

这一蓬蜻蜓针出手轻若无物,似不用半分真气,全凭精妙的指掌牵引,巧思天成。

也不知是雪片飘落,还是夜风拂过,数名弟子只觉或手腕或肩头或膝弯,着了一记小小的凉,不痛,甚至有柔软的错觉。

但随后的一个呼吸间,均是浑身脱力发麻,再握不住长剑。

蜻蜓针不曾淬毒,张佳乐的暗器从不淬毒,但张佳乐的暗器有生命,能破真息、入经脉、逆血而行。

陈夜辉虽然受伤,却不失其勇,扑击最迅,虽未中针,却也失了进退之距,待惊觉围攻者只剩了自己一个,早由刀俎一变而成鱼肉。

张佳乐此番闯派,下手虽尽力不伤人命,却也绝非切磋比试的尺度,伤一个废一个,猎寻挟于指缝,刷的一声,反手切断那名弟子的上臂经络。

远处屋舍内零星几盏灯火悄然闭上眼睛,猎寻溅红,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这片雪地上,这一泊暗色的血中。

张佳乐抱着一问陶轩真相的本意而来,但一见山门处的架势,心中已然如这一刻的雪夜一般空明。只觉一股股热血滚过四肢百骸,脸颊血色却仿佛一瞬间被抽去,整个人像是冰雪中镇着的一块炽热烙铁,极致的冷静、无畏,迫不及待地渴望爆发。

此刻嘉世近二十名弟子已团团围了上来,剑光霍霍,虽未结成剑阵,但站位错落有致,动起手来,攻守配合皆稳当有效。

郭阳亦已亲身赶至,只暂且一旁观战,挟着天下斗神叶修的威名,这几年来嘉世门人弟子星列璀璨,便是众人慢慢耗,也能以多欺少的使得这块地儿变成血肉磨坊,只等把这孤身上门之人磨成碎渣。

张佳乐于森森剑气中,真气内息鼓胀流动,五臟六腑通透清澈,战局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皆刻印于心纤毫不漏,他双手轻舒,打出了百花缭乱中最为华丽的一手“金粉画堂”。

方圆数丈,被辟出一个微妙的空白,张佳乐身处其中,举手投足如天魔妙舞,十指骈展勾勒,如挑千丝万线,针镖钉砂遮蔽纵横,相生相现,顿挫俯仰,便是这丝线操控的巨大人偶,在他神意般的点拨下俨然活了过来。

郭阳本是这一代弟子中除了孙翔之外剑术有成者,眼光更是辛辣,一看张佳乐的出手,便暗叫一声不好,当即冲天飞起,居高临下突入剑圈,张佳乐恍若未觉,只见一抹淡青剑光飞泻直突,一个犀利的旋刺,嗤的一声响,张佳乐由肩胛至腰,一道剑伤斜斜往下,血滴成线溅落雪地。

张佳乐神色仍从容不迫,只眼眸更亮,孩子气的专註执着。

这一剑纵然不凡,却并非躲不过去,而是自己的暗器节奏绝不愿被打乱。

张佳乐中剑的同时,第二轮暗器无可阻挡的射出,“流藻华芳”紧蹑“金粉画堂”,无法形容这两轮暗器的衔接与辉映,以及层层的炫目爆发。

虚空中各种暗器交迭出无数张巨大密实的网,将回剑护身的众人困在其中,如鹰隼张开利爪牢牢攫住嘉世众弟子,郭阳首当其冲,磕飞扑面的十余支透骨钉,被一枚精巧的飞燕回旋梭钻入腹中,血流一地,只痛得昏死过去。

锋锐大挫,损兵折将,嘉世终于祭出久不曾动用的剑阵:垂天竟野。

孙翔和苏沐橙早已被双双惊动,亲身下了山门;孙翔一脸严厉峻色,眼中更有怒火几欲喷出,苏沐橙静在他身侧,一双明眸却有些疑虑,更有几分忧色。

派中六位顶尖剑士,由刘皓领头,无人出去不是能翻江倒海的人物,此刻结阵相拒的却只是一个孤身覆仇者,年轻得不像话,而且还负了伤。

被逼到这等地步,不啻羞辱,嘉世门下剑士的脸色都十分生硬难看,而剑气冲列剑华吞吐,却又不敢带一丝轻忽。

垂天竟野阵一出,冬夜霎时铁幕般沈重森冷,剑阵威压如蓄势待发的一场海啸,而剑锋所指的张佳乐,更直面一种将被粉碎成肉糜的恐怖压力。

但张佳乐反而松了一口气,嘉世最后的屏障就在眼前。

仇火熊熊烧灼,并没有因为三年的光阴而变得微弱,三年来的噬心之痛、苦苦挣扎、悲愤无措、乃至迷雾重重中的险阻长路,皆如柴薪油炭投于火焰,註定了今夜张佳乐必须无所不能。

满腔的血都是凄厉决绝,张佳乐心头却浮光掠影,闪过了孙哲平,而背后剑伤在念及孙哲平的这一刻,骤然疼痛入骨。

孙哲平……若他受这一记剑伤,只会愈出锋芒,他那个人,就是一柄绝世神兵,锤炼煅烧,越伤越勇,越挫越铿锵。

人或有百岁,或只一秋,明白过便活过,多好的人,多壮美的岁月!

此时的布垂天竟野阵,以一叶之秋剑法打底,剑气浓郁而不洩,灵机处若轻云出岫,缓重则若老熊当道,张佳乐身处其中,只觉神识肢体都被锁定束缚,不得自在,暗器竟找不着时机空隙得以出手。

投石问路的打出一枚金眼钩,两名剑士步伐轻转,剑刃一冲一挫,气机流动,金眼钩猛然一顿,随即失控,喝醉了一般往剑芒上撞过去,剑压半丝不漏,将这枚精铁掺雪明炭铁的飞钩生生扭成了麻花。

这六名剑士相合的剑阵,已臻尽善尽美之境,其精微玄妙简直无以描摹,将六人的剑气真息几乎做了无限的扩张延展,汲之不尽,流而不漫。

张佳乐嘴唇有些干裂,双目却异彩陡盛,身形急剧旋转,麻衣当风,手底乌光成链,如惊蛇出壑,这两道链光盘旋作弧形射出,及至交错猛然相撞,轰然当空炸开,众人只觉眼皮被重重一压,眼前一片炽热光束,烈芒爆闪,随后便是汹汹的火光赤紫,烟气弥漫。

孙翔变了颜色,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跨了一步,苏沐橙不敢置信地轻呼一声:“当真不要命了么?”

此人竟是以硬碰硬,以三十六粒雷光弹的霹雳之火,硬冲剑阵之铜墻铁壁。

张佳乐的浅花雷光弹,并非徒具华丽外衣,而是以六种相异的手法巧妙的融通变幻,层迭攒聚引爆,以锐破厚,在六剑完美无暇的穿插牵连间,炸开数道裂缝,而暗器中最薄的银月飞镰便乘隙抵入,力图撕开剑网。

整个空间似乎都在晃动扭曲,而剑阵中锋芒嗤嗤有声,张佳乐肌肤生疼,颈侧已被爆裂出的锐气割开一道细而深的伤口,血珠滚出即刻蒸腾为血雾。

嘉世门下的剑士身影闪动,漫天剑光遇强而骤然飙升,剑雨暗器,千百道游走奔流的力道两军对垒,即将避无可避的撞上。

张佳乐心境通透更禀性顽强,知眼下正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战,一个死人想来也拽不出陶轩,但即便撞个骨肉成泥,也得将百花灭门的尸骸血污,永远钉在嘉世的门楣上。

就在此刻,一声长啸穿云裂石,顷刻间破空而至。

孙哲平!

张佳乐眼睛一亮,他……竟然还是来了。

一生中所有的情绪与感触一瞬间以无比汹涌的势头,将张佳乐完全吞没。

他无所畏惧,一腔孤勇,但他有所牵挂,他要孙哲平活。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情之所钟,且不为情困,无需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更不必海誓山盟言之凿凿,只在慷慨赴死时,盼着另一人的生命仍然有着繁花盛放的力量。

“锵!”

啸音断处,剑,出鞘。

霹雳流火的倾泻肆虐,垂天竟野的剑气洪流,都遮挡不住孙哲平这一剑的绝世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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